“此山無棱,天地也合,此刻——我與君絕!”
“凡間道巾幗不讓須眉,姐妹之情萬年,我在此以琴入殺!隻求師姐瞑目!”
“——阿弟!你這神仙現在連此也不分!?他雖入魔又在我護下未造殺孽,拉你償命!”
“別殺我!救我!救我!”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我以己身度蒼生。”
“啊啊啊啊啊啊——誰來度我?!”
天才轉瞬隕落,往日裏神情冷清的師兄天賦精彩絕倫,此刻笑得癲狂殺亦成魔;相愛的道侶扶持走過千萬年人人道得一句:娟娟細水長流,女子為救男仙含笑投向死亡,頃刻間鬼火燃成她的嫁衣;青衣女子往日瑟瑟如竹清雅,琴音求得上千上仙砸重寶隻求聽其清澈,此刻那纖細的手指被琴弦割破,血聲割得妖魔魂;腳纏金鈴的女子長鞭秀舞,縱使她往日殺人如麻,家弟被殺也逼得她透露了幾分真心情懷,難過和恨意而非妖魔無情……弱者強者,說不過一個死字。
“九十九年,整整九十九年。”旅赴稚嫩的手又合上一位僧侶帶血的眼,看著那些個平日裏虔誠清淨的弟子揮舞著棍棒念清觀音咒,袈裟染血破殺戒,以己度人轉瞬被欺被弑,幾乎雙眼含淚。他帶這些不知塵事的僧人入戰以求得保下更多生靈——佛說放下屠刀,念過你我有緣,可誰來度他們?
“上師……上師……”他最稚小的徒弟被師兄熱血蓋了個頭,那雙過於幹淨甚至於善惡分明到殘忍的眼裏,此刻也透露了茫然的膽怯,抱著他的腿手中緊握棍棒,不知所措,“上師,這便是修成佛嗎?為何師兄都去了?”
雪白長發遮蓋了這孩子幼小的身形,旅赴因修行轉眼稚子的身形開始隨著他每踏出的一步拔高,稚子、少年、青年——成熟的骨架高大的男人,“這便是我們的劫,道沙。”
“劫?”道沙愣愣地看著麵前男人,口中呢喃,又回頭看了看被斬首的師兄,往日慈悲的臉上像是哭像是恨,“師兄都疼得那麼難看了,如果渡劫要這麼疼、代價這麼大,上師。”
到尾聲音幾乎哽咽,“上師,師兄師弟們走了,這太疼了,上師,這佛我不修了……”
旅赴此刻也不去管他大逆不道的話語,也無心再勸他我佛慈悲,此乃苦難。他看著遙遠的邊際,那裏一個黑衣男子持長刀而立,他好似見過那人,青門一四代人物,也不算厲害。此刻竟是他將長刀刺進了破紋尊者的背心,使得那尊者吐血而亡。
那男子抽出長刀,好像看到了旅赴的眼,向這邊看過來,忽而那冰冷的臉上扯出一個怪異的笑容,帶著絲絲善意,唇齒張合:“——一百年了。”
旅赴瞬間悚然,這男子修為年歲不高,竟是悟了天道這場劫。這場劫來得毫無道理,可無論這高高在上的仙神,還是率性肆意虐殺的妖魔,都被這血色蒙了心眼。看透的到頭來僅他一佛門人物和一仙門老祖,這裏居然還有一個……令人膽顫。
一百年,天劫突兀而至!原本血染的天空被黑雲壓境一道道相當於大能天劫的雷劫竟然帶著天火劈下而燒,永無止境。劈得燒得仙神魔妖淒厲哭喊掙紮,連灰都不剩,像是被這天吞了。而那男子還在殺。
很快這茫茫天上萬裏之內便隻見那男子隻身以刀對天,他殺人、殺魔、殺神、殺仙、殺佛、殺妖,還在殺這天雷。那黑長刀太黑,看不到光亮、血色、雷電和火燃,道沙此刻也靜默,看著那男人以刀立於九天之上。他不會笑得狂妄,也沒有慈悲怨恨,麻木更不見得。始終維持著一種善意的笑容看著這天。
轟隆隆——!!!
轟——!!!!
旅赴便翻身覆得他那徒弟,隻見最粗一道天雷卷著天火,似龍吼似萬鬼哭聲,又像是那真正的天道人張開了眼,不帶任何感情地看著那男人。一個螻蟻,也被天道看進了眼。
雷光吞噬了萬裏之內,一片蒼茫,不知所雲。
凡間早已血流成河,一個嬰孩躺在早已死去的女人的懷裏,那女人痛苦的眉眼又彎彎,溫和如初,嬰孩睜著眼看著那九天之上,一個人隨著最燦爛的光墜於她身前。
“小女娃。”
男人聲音嘶啞如稿骨之年,長刀背在他身後。
“天地不仁。”脆脆的童音和女嬰幹淨清澈的眼,像是這天地裏最後一道生機,她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又好像知道得太多,“以萬物為芻狗。”
他終於笑出了聲,天雷之下,再天才絕世的人也難以存活,那口心頭血便這樣咳進了女嬰的額頭。揚天長嘯一聲眼底光芒終於泯滅,跪地而歸亡。
長刀跟著他的身體炸為塵埃,嬰孩閉上了眼,有些東西又留下了。這場大戰終於結束,天地間安寧得好像無一生命,新的創造又在生根發芽。隻道一刀留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