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罌粟(5)(1 / 3)

J參加過無數追悼會。他在文化局某處當了十幾年的老科員,由於他本人也不清楚的原因,至今還是個副科級。像籌辦遺體告別儀式這類的事,不免時常落到他的頭上。

好在他十幾年前就從一本紅皮書中了解到諸如"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這樣的道理,所以他從來就對生老病死抱著一種達觀的態度。況且,追悼會其實也並非人們想象的那麼悲切淒涼。當人們站在殯儀館外的院子裏等候向遺體告別時,照例聚集成堆談笑風生,談的什麼,反正死者是聽不見了;靈堂裏同一隻花圈的紙花瓣上。紮滿了各種各樣為不幸故去的人敬獻挽聯留下的互不相幹又重重疊疊的針眼,還有小白花與黑紗,也都是本著節約的原則用了一次又一次,反正死者都是看不見的。這一切都似乎在沉痛悲壯的哀樂聲中配上電子音樂,有一點類似黑色幽默的效果。J在為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藝人溘然謝世、積勞成疾的中年藝術家早夭,還有車禍空難等意外事故操辦的喪事中,從未感覺到前來吊唁的人們發自內心的哀悼與惋惜。一切都如同空蕩蕩的靈堂冰冷而僵硬,那時他總暗暗在心底噓出一口長氣:唉,中國人太多啦......

不過,漸漸地J竟然從一係列追悼會的經驗裏發現了其中一項相當具有人情味和富有詩意的東西,那就是悼詞。

雖然嚴格說起來,那些活著的人給予亡靈的悼詞顯得有些雷同,有些千篇一律,但同他們在塵世所受到的指責訓斥審查以及各種流言蜚語比較,這一份實際已同他本人絕對無關的悼詞,卻顯得那麼寬容大度,那麼溫和體諒,那麼公正公平,甚至還有點兒一半贈送一半發放的過譽的讚美與違心的吹捧......

J發現了這一點,初時興奮,繼而卻迷茫困惑。他覺得悼詞中對死者的評價與死者生前所受到的對待實在有太大的差距。老話說"蓋棺定論",看來應以悼詞的結論為準。既然如此,此人生前定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悼詞大概兼有替人正名的功能?可既然此人一死便人人稱道,為何在他生前卻不能得到承認?待到他滿懷一腔遺憾離去,人們立即在他身後焚化一大堆紙紮的桂冠,那桂冠豈不是太廉價太虛偽了?

J思來想去,竟勾出更多的疑慮來:如果說一個生前被非議,被誤解的人,死後尚能從悼詞中獲取對他已無意義的安慰,多少還體現了某種人間的正義與良知,可那些好話說盡壞事做絕吮吸民膏專橫跋扈的家夥,生前明明遭百姓咒罵痛恨,死後的悼詞卻是一片歌功頌德,滿篇譽美之辭,悼詞難道是隻過濾器麼?

J想得頭腦昏沉,心灰意懶,莫非悼詞隻是寫給活人看的?暗示每個人將來都能恰如其分地得到肯定?或者說悼詞起草者的潛意識中是否包含這樣的因素?主啊,寬恕他吧,他既已不再存在,便不再有礙於我......

想到這裏,J的心裏略略悟到了什麼,有幾分通暢起來,那份思緒連接到自己,不知哪裏隱隱地有些酸楚。十幾年來,他可謂是全局最忙最累的人,秋天去弄菜,過節去弄肉,春天搞基建,夏天辦旅遊......別人什麼事兒辦不成什麼事兒來找他。一年有三百六十天不能國家人一起吃晚飯。可他的事辦得最多,人們對的意見也最多;幹十件事有九件事受到批評,比如說他提議辦一所探索影劇院,專門上演上映一些實驗性影劇,結果遭到了強烈反對;他把一個前幾年因受排擠而調走,在外地出了名的演員設法調回來,又使所有的次名演員妒火中燒,誣告他藏有私情......混到現在,連個科長也沒混上。

他覺得有些傷心傷神,呆坐良久,忽然覓見桌上有一份"個人年終總結",他沉思片刻,提筆在上頭寫了大大的兩個字:悼詞

J某為人正直品行端正人格高尚任勞任怨精明強幹人才難得將其一生獻之於改革大業成績斐然貢獻卓著為我民族之精華國家之精英殊追認為名譽科長嗚呼哀哉尚饗!

不幸見日後,J在公幹時受了重傷,送至醫院搶救,多日人事不省。眼看危在旦夕,局裏決定為他安排後事,卻不料他奇跡般地死去又活來,無意中發現局裏為他所準備的那份悼詞,意與他本人日前所擬的一模一樣,他不禁啞然失笑,病愈後一如既往,又開始張羅某人遺體走後門提前火化的事去。

斜廈

他也許是全城最後一個聽說那棟塔樓鬧鬼的人。

但他終於還是知道了九十年代的樓房竟然還有鬧鬼這一說。而且鬧得有鼻子有眼、鬧得溪蹺離奇、鬧得栩栩如生。

據說先是有民工發現自己清晨醒來時,竟躺在了水泥預製板的地麵上,連褥子帶枕頭完好無損;繼而就如同瘟疫傳染,整個房間的民工都在地上直挺挺躺成一排,十分壯觀。這些人平日裏一天幹十幾小時活,勞累不堪,通常一覺睡到天亮,從未有夢遊或是神經衰弱的不良傾向,即便是有人睡相不佳偶然翻身落地,也不可能連鎖成如此軍事化的地麵行動。更奇怪的是無人有痛感,且一律的在不知不覺中往東南方向失足。那麼不是半夜出鬼有一隻魔爪將他們一個個搬運下來,還能有什麼解釋?

又據說他們喝酒時,那酒杯尚未倒滿酒便會往一邊溢淌,在杯口與酒之間形成一個褲襠似的三角空缺,任你怎麼倒酒那杯子總是不滿,就象有個小鬼在一連勾著指頭算計你。最邪的據說是玩兒麻將牌,那麻將怎麼也落不成垛,塌方似的出溜出溜往下滑,沒等出牌,它自個兒就往外跳,蹦在地上,死活找不到,隔了好幾天,在走廊那頭的角落裏......

他早在一年前就警告過承建這座大樓的第三建築公司的一個什麼經理,大樓未竣工之前樓內規定不許住人。他擔心工人會從未加設防的電梯井中一腳踩空摔成肉醬,以前就發生過這樣的事。但他說了等於白說,沒人會聽他的。高樓內又通風又涼快,即使沒有電沒有水,對於那些從農村招來的民工自然是不住白不住的理想所在。

吳工程師雖然已過不惑之年,略有幾根白發,卻做過幾年工農兵學員,是絕對的無神論者。所以他對那些荒誕不經的鬧鬼傳說當然是嗤之以鼻。但以前他每晚落枕就著,一覺睡到天亮不醒,一隻鬧鍾是不夠用的,必須同時開兩隻以上的鬧鍾才能把他鬧醒。卻從這天開始,夜裏他輾轉於床噩夢不斷。夢中的他總是在擺弄著一堆堆淩亂的積木,而後積木坍塌下來,將他活活埋在其中,隻露一個腦袋,猶如當年孫行者被壓在五指山下一般......

這天早晨他不用鬧鍾便早早醒來。尚未消失的積木使他想起該樓開挖地基時曾多次挖到過的朽木白骨,森森寒光曾刺痛了他的眼睛,令他毛骨悚然。果然大樓開工後不久,這棟大廈的總設計師蘇總工程師安然歸天與世長辭。作為蘇總的助手之一,完成大樓的重任就曆史而光榮地繼承在他的肩上。但從那以後,他卻常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當然夢總歸不過是個夢罷了。夢醒後的吳工依然抖擻地按時去設計院上班。即使他在被大廈鬧鬼的傳說糾纏一夜之後,晨光中他仍匆匆起身,直奔大廈工地而去。

吳工淹沒在自行車的洪流中,穿越大街小巷。自行車發出幹澀的呻吟。

灰褐色的城市正在一日日漫無邊際地向四外擴散膨脹。代之以昔日破舊的農舍菜園的,是一座座被建築師們稱為"冷冰冰的方盒子"的高層建築群,驟然矗立於城區周圍,猶如一道新的長城,將綠地與田野隔絕其外。吳工曾見過一幅從飛機上所拍的城市鳥瞰圖,第一眼的印象令他暗暗吃驚一城市的形狀完全是一隻四邊突起、中間凹陷的巨盆,由貧中蒸騰的煙霧塵埃,恰如一隻灰黑的盆蓋懸浮其上,使他頓感呼吸憋悶壓抑。然而盆邊還將繼續增高增厚,終將築成一片堅固的混凝土森林。

所以吳工在鄰居同行們眼中永遠是一個埋頭幹活定路而目不斜視的怪人。他對城市景觀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心理。即使在他的情緒特別熨帖的日子,他的目光隻要!掠過那些飯店頂端猶如土財主頭上的瓜皮帽一般風光露臉的旋轉餐廳、或是古董街口簇新的石獅子、街心公園裏被小孩摸得黑不溜秋的假小孩白玉雕塑,他發亮的額頭便頓時黯淡無光。

有人說吳工至今單身一個,壞就壞在他這雙總是眯縫著的小眼睛上。而問題在於大學時代的吳工並非如此,他也不知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明亮的眼睛就一年年在城市的高樓之間萎暗下去,癟縮下去,最後連看女人也是那麼一副目不忍睹的神態,雖然總算被破格提拔為高工,眼睛卻是越發地朦朧又朦朧。於是吳工汗涔涔地仰視那棟風傳鬧鬼而麵目猙獰的塔樓,城重又目不忍睹起來。--設計要求高達七十層的大廈,至今尚未竣工。四下包裹著鋼筋鐵骨的腳手架和密實的防護網,在三十一層處戛然而止,看上去如同一個上著石膏夾板的無頭巨人。

就算鬧鬼、就算外星人來訪,也不該選中這座塔樓。吳工一時很有些忿忿然。他不喜歡這個樓是他自己的事,作為建築師他可不願意在他的"領地"上節外生枝。盡管這座樓的外形設計極其平庸無奇,就是被市民叫做"冰棍樓"的那種大眾化的直筒子,但它的設計高度在全城卻是獨一無二、史無前例!建成後它將俯瞰整個神州大地甚至整個宇宙。它是領導者智慧和力量的象征.是全城人的驕傲和希望。為了它的早日建成,全城人奉獻了心裏以及心外的全部熱情和血肉。雖是建建停停,曆時多年,但總算有了半拉可望又可及的高度,怎麼就會不明不白地竄出這些神神鬼鬼蠱惑人的心的怪事?!

巨型塔吊衛士一般屹立於大廈一側,加上水泥攪拌不停咆哮的噪音使他頗得安慰。工程的承建經理已在樓前。等候,經理風度翩翩,精明強幹,抹過油的頭發又黑又亮。吳工已同這經理打過多次交道,在他麵前吳工總不由自慚形穢,他深信自己早已讓這腰纏萬貫的包工頭給耍了個底朝天。

經理遞過來一隻安全藤帽。他們穿過預製板的門洞,走上樓梯。塵土飛揚的空氣中他聞到一種不可言傳的神秘氣息。經理那深不可測鼻孔在每個樓梯拐角都興奮地煽動。似乎預示著一個重大機密即將泄露。吳工氣喘籲籲,麵色潮紅,他覺得自己的腿綿軟無力,奇怪的是他的身子開始搖晃。而且總象汽車拐彎那樣,往一邊倒去。他想自己也許是得了恐高症或是美尼爾氏症,恍惚中抬頭猛然發現走在前麵的經理居然一隻肩膀高一隻肩膀低,原來如此氣度軒昂的老板竟然是個瘸子,他忍不住咕嚕一聲笑出聲來。

經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這回你知道了吧!

忽然就有一張白紙從他眼前飛過,接著又是一張,天女散花一般。有聲音怪叫:邪了!有聲音應和:真邪了!他幾步並一步攀上樓,隻見一群民工席地而坐正打撲克,那撲克牌明明是往西甩出手,卻飛碟似地往東邊悠悠地滑脫下去......

經理站住,背著手,似總結地對他說:這回你們不認也得認了!

吳工渾身一陣激靈,眼前黑了黑,額頭沁出一層冷汗,膝蓋顫了顫,一把摳住牆縫,嗆了一口風。他知道自己輸了。其實他早知道,隻是他不想認也不能認。認個鬼認個外星人認個什麼也比認這強。認了他就完了,這樓完了大家也都完了。

吳工定神憋住一口氣,轉身往樓下跑,一溜煙跑到立體交叉橋上,他知道在哪能夠囫圇個兒地觀望這座樓。橋上擠滿了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個個手搭涼棚,圍著那塔樓擠眉弄眼,暗暗竊笑,一臉秘而不宣的鬼祟神氣。隻聽一片嘁嘁喳喳聲,重複著那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