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罌粟(5)(2 / 3)

邪了!真邪了!

吳工木然而立,將眼鏡片摘下在褲腿上蹭了蹭又戴上,戴上又摘下,腳下的塵土滴濕了一大片而渾然不覺。眯細的小眼睛撐得老大,良久,薄薄的嘴唇歪了歪,腮幫子耷下來,嚼碎一句隻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是斜了,斜了,是座斜塔!

吳工喃喃自語,顧不得斯文掃地。他早知道有這麼一天,大廈要在全城人麵前脫光它的衣褲就象那個皇帝的新衣。也許他一直所擔憂所懼怕的就是這一天。現在他不認也得認了,正如那經理一向斷言的那樣,如果是施工質量的問題,傾斜幅度決不會如此之大。而真正令他痛心的是,他大概是全城最後一個知道,大廈並沒有鬧鬼,而僅僅隻是由於地基沉降引起了傾斜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的人。當天下午吳工被破天荒地請到了院長辦公室。

院長親自站起來在他身後把門鎖插嚴。親自給他沏茶用的是抽屜裏自己喝的碧螺春茶葉。院長氣色紅潤,慈眉。善目,使人倍感親切。院長當年曾留學列寧格勒,是建築界的權威人士,內行管內行很受設計院上下的敬重。

然而院長溫和地望著他並不急於發話。院長隻是說辛苦辛苦先涼快涼快吧,倒象是唯恐嚇著了他。吳工感到心。裏很溫暖。他一路上已準備好了全部的答辯程序。因而十分沉著鎮定。

請原諒院長大人,這座大廈開始設計時您還沒調來,總設計師是蘇總也許您認得他。那時我剛從建築學院畢業。建築界中青年是個斷層,人手奇缺。院裏調我來給蘇總當助手。那時他剛從牛棚裏出來,畢生的夢想就是蓋一座全城最高助塔樓,並建議選址在東湖西側。關於這個基址院裏是有爭議的,我查閱過地質資料,這塊地方很早以前曾是湖沼,土層中有淤泥和流沙,原則上不適宜蓋高層建築。您也許知道蘇總搞建築是半島出家,專業水平不那麼,不那麼......當然不是學院派的,但他的性格裏具有一種挑戰和反潮流的氣魄。他說地質資料不是一成不變的,我們應當有超越前人的勇氣。這塊地方別人都不要,我們要!我們會創造出建築史上的奇跡。他的想法市領導非常欣賞,最後方案是市領導親自拍板的。蘇總親自搞的結構部分。當然勘查設計院提供的數據是僅作參考用的。於是大廈就在這塊淤泥地上從此站起來了。也許您了解後來的情況,由於資金由於原材料由於一切不言而喻的原因,大廈幾度停工,施工的時間跨度確是長了些。前幾年有一個建築質量檢查團曾發現塔樓有傾斜的趨向,認為是施工的責任,撤了一個副經理,從十三層往上反複修改和矯正了幾回、以為沒大問題了,卻沒想到,沒想到......

吳工沮喪地垂下頭去,內心充滿失職斷恥辱和悲哀。萬一大廈日後傾覆,其後果不堪設想,那麼他就是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雖然設計圖上的審定人是蘇總而不是他,這個浪漫又奇特的創造者是蘇總而不是他,當時他隻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夥,他僅僅隻是參與了計算。何況,數字不準確他如何會有準確的結果......但吳工的年齡斷層恰恰斷在了儒家與弗洛伊德交接處,因此他多年一直在譴責自己--他當時並沒有表示過一句反對的意見,他曾渴望得到蘇總的賞識與提攜。當蘇總帶著未盡的遺憾離去時,才會把這宏偉的藍圖托付給了他。他是作為蘇總最信任的學生而接受囑托的,他抵禦不了這種榮譽和成功的誘惑。如今蘇總雖已作古。他又怎麼能忘恩負義地背叛先師呢?

因此吳工左右旋轉著身子,躲避著院長的目光而呐呐不知所雲。他想說如果要追究法律責任就索性把我送交法庭好了。他偷偷瞟一眼院長,而院長依然神態自若笑容可掬。院長終於心平氣和地說話了,口氣之平淡就如同平日在走廊裏相遇問他吃過飯沒有。院長說:"噯,吳工,事情就是這個樣子,過去的先不談了,重要的是,有什麼補救的辦法沒有?"

吳工驚魂落定、眼眶潮濕。那一刻他認定院長是世界上最專業、最聰明、最傑出的院長。他趕緊點了一連串頭以便同院長達成最默契的配合,盡快製定阻止大廈繼續傾斜的方案。亡羊補牢,祖宗早有遺訓在上的。

院長站起來送客。院長雖近離休年齡但辦事仍有效率。他拍著吳工的肩膀說,我看嘛,這一次學術性的論證會就先不開了,人多口雜,意見容易分散,我馬上派出測量小組給你一套準確的檢測數據,你辛苦些,一周以後先弄出個方案來,注意一定要穩妥,但目前要保密,我們要在市裏領導過問此事之前把準備工作做好。明白?

吳工久久提著院長的手,院長對他的特殊青睞通過粘濕的手掌傳遞過來。他全身一陣酥麻,說實在的被領導委以重任的滋味真有點讓人陶醉。

他倒背著身子退出門去。隔著走廊的玻璃,他望見夕陽正從一排高樓後麵墜落下去。血紅的天空襯托著千篇一律的樓群生硬的線條,猶如一塊毫無生氣的布景。他想城市的小學生課本上應把"太陽下山了"改成"太陽下樓了",在這片擁擠的土地上,高層建築正在不顧一切地風起雲湧,否則把那些數以億計的人口往哪兒塞呢?

他眯起眼。黃昏的餘光中,一幢幢細高的建築物猶如一個個沉默而忠實的見證人,記錄著、證實著城市和民族的曆史一一他的心忽而一陣緊縮、一陣寒顫,剛才的興奮和激情頓時悄然飄散開去......

天氣燥熱。城市經回籠罩於一片熾烈的白光之下,憔悴而疲憊。位於城中心廣場那個形如宮燈懸掛的電視發射塔,卻象一隻滾燙的火鍋,日日煎熬著吳工的神經。

但吳工仍然三天之內拜訪了本城最優秀的建築師。他在建築界人緣尚好,憑他的信譽和人品,他相信不乏出謀劃策、解囊相助之人。院長沒有談到報酬,但報酬總會有一點,近日電視裏常為那些做出了傑出貢獻的人頒獎。他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到時候從他的獎金裏分出一部分作為給同行的回扣或是信息費或是提成或是資助都未嚐不可。

他首先想到的是他大學的同學、後來讀了碩士,雖在國內沒有獲過獎,但在日本得過一次國際競賽獎的時工程師。時工的設計以豐富的想象力和獨創性著稱,常常給人以出其不意的審美體驗。

他找到時工時,時工正夾著一卷圖紙,站在自家十七層公寓的頂樓,臉色蒼白欲作跳水狀。吳工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時工說你這是幹什麼何苦來著。時工說你放開我我的設計方案被槍斃了,靈魂文化已死生命還有何可戀?那些蠢貨非讓我把方柱改成圓柱把灰色換成黃色再加一個琉璃瓦的亭子頂,不這麼改就不批。哼,這就是中國的內向耗散自活係統懂麼老兄?世界建築已進入未來主義這裏還有人花大錢修造神仙佛祖名妓遺跡搞假古董真廟堂倒說什麼維護古城風貌發揚傳統文化,再往下就該說維護古人風貌了不是?二十年代俄國建築師羅巴金的莫斯科高層建築方案,過了半個世紀才在芝加哥實現成西爾斯大廈,誰能預測未來的行走式城市插入式城市夾掛式城市超級結構式城市不會在下個世紀變成人類的理想城市呢!嗬,我說,你找我有什麼事?

吳工鬆開手。他記起這已是第三次在頂樓平台拯救時工了。當然時工屬於比較容易被拯救的那種。隻要談到未來主義他一般就立即複活。為了鞏固時工的一線求生之念,他趕緊敘述了來意,並懇求時工在挽救了斜廈之後再考慮消滅也來得及。

時工沒等聽完回身將腋下的圖紙向空中甩去,說這些都不要了,不要了,我馬上就有新的偉大的構思。他一步跨下圍欄,彎腰棟一塊石子,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向上的斜線,斜得倍兒直。又在斜線的頂端,往相反方向又是一斜。然後在第二條斜線為頂尖上,直直地往上劃出一根直線--扔石子,說:瞧,成了!

吳工蹲下身。又索性趴下,眯細的小眼睜得老大,他看清水泥地麵上出現了這麼一個圖案:

這叫閃電式。嘿嘿,也可叫反轉式。建築物表麵著銀色塗料,在黑沉沉的烏雲下,猶如一道閃電直插大地!時工滿意地搓著手,一頭長發迎風飄灑,展示出對生命的無限熱愛。他解釋說根據反作用原理,在傾斜的頂部再往反方向加高,即可扶正固本,反反得正。更重要的是,外觀上的視覺刺激,可給人以雷鳴般的警告。你說,這個超未來主義的構思,難道不是中國建築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一絕!

吳工坐地不起,渾身涼透。他想自己也許是找錯了人。或者是時工人錯了國籍。這小子吃了三十年米飯怎麼就不懂這種奇形怪狀的東西怎麼會被有關方麵批準?但吳工囁嚅著嘴遲遲未敢開口,他怕一開口時工又要作跳水狀。於是他麵對閃電式頻頻點頭大為驚喜,反複欣賞良久忽然啊呀一聲說,老兄忘了告訴你,地基傾斜恐怕還得另有措施,弄不好向西的斜線過一段重又往東傾斜怎麼辦?

時工啞然無語,麵色漸又蒼白起來。吳工不由緊抓住時工的衣襟不放,時工卻一聲苦笑,掙開他的手指,悲壯地一甩長發,徑自一人悻悻而去。

吳工有了時工的教訓,物色第二位合作夥伴便有了充分的斟酌和謹慎。他記起杜工。杜工的設計以求實穩重經濟適用而頗受用戶好評。在建築界人人有口皆碑。

他尋到杜工時,杜工正光著膀子挑燈夜戰。屋裏十分悶熱,吳工伸手要去按電風扇開關,杜工遞給他一把扇子,努努嘴說,開不得開不得,一開都刮跑了。吳工環顧四壁,見桌上地下牆上攤著鋪著的都是圖紙,難怪是有電扇而不能用了。杜工五十有餘,略略謝頂卻是心寬體胖,任何時候對任何人都有求必應。杜工端一杯涼茶說你怎麼啦幹嘛哭喪個臉象死了爹似的,你要什麼,說話!

吳工想起人們私下給杜工起的一個綽號,叫做"杜斧子"--案板前的鉤子一溜掛滿前臀後五花排骨,你要瘦的要肥的或是肥瘦搭配由你任選,要哪塊給哪塊包你滿意。就象是賣肉的,用戶要什麼樣的他就能給提供什麼樣的--你是要切割顛倒反差錯位的後現代還是橫三段縱五段的對稱古典主義;你是要院圍房的外向型式還是四合院形的封閉式;是要得其形似失其氣韻還是要具其色彩而失其筆法;是要三叉形十字形T字形的科學主義還是要民族風格加現代主義的綜合美......總之是應有盡有按需分配。杜工的座右銘是用戶就是上帝,所以他從不出售成品而隻是來料加工。也許正因如此他的設計事務所總是顧客盈門。

吳工磕磕巴巴將來意說明,卻沒想到杜工聽完後哈哈大笑,笑得脖頸直顫。一邊笑一邊抓起桌上兩條大理石鎮紙,豎立、底部分開,頂端合攏,對搭成這麼一個形狀。

杜工說:你瞧怎麼樣?這叫斜斜得正。兩個錯誤相加,等於一個歪打正著。

吳工定睛端詳這個人字,心中頓開茅塞,不由大喜過望,急忙問:你的意思是,在斜廈東麵,再建一座反方向的斜廈,利用平衡原理,將斜廈支撐住?也就是把本來該往上建的樓層挪到旁邊來建,既安全又保險?

杜工搖著扇子,點著一顆煙,鼻孔噴出兩道白霧,說,噯,老弟,我給你講個火炬的故事:我從幹校回來那年,有消息說上頭讓搞些革命的城市雕塑,市裏的展覽館要在門前廣場上樹個火炬,就為這火炬的形狀犯了難。火炬當然要有風中飄舞的動感,可如往西倒,含義肯定有疑問;如往東倒,豈不是表示西風壓倒了東風麼?他們來找我,我說這還不好辦,往北或往南不就行了。他們說北邊是個超級大國,指向南方又背離首都,弄不好出個錯吃不了兜著走......哎,我那一回可算是徹底明白建築師是個什麼行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