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 / 2)

他用手搔了一下頭上的光滑的發,想了一刻,便很感興趣地說:“還有咧,又有一次在早晨我們被一群從汙穢的狗窠裏爬出來的下賤異教徒圍住了。我們先用救火的水龍向他們噴水,可是一點效驗也沒有。這是你們中國人天生的賤脾氣,平常一點小雨,街上就看不見中國人;現在把他們渾身澆透了,這些混蛋還照舊拿磚頭砍我們。於是我們的機關槍隊放槍了。真好看:立刻打死了七個人,輾轉號叫的聲音充滿在空中,死傷者的鮮血馬上染紅了街麵。”

“哈,哈!還不夠哩!”他又馬上忍住笑,做出最虔誠的基督教徒底樣子,極其誠懇地而且略帶一點說教式地說:在街頭有許多中國流氓把電車攔住了,用油澆在上麵,車裏的婦人小孩們也被他們拖了下來。你猜我們怎樣對付他們?我們把他們圍起來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這事情在曆史上從來不曾記載過,報紙上也不敢登載,我們在巡捕房裏也不敢說。對於那班生來就沒有智慧的中國人,我們自然把最殘酷的報酬送給他們,一下子就叫他們寂然無聲。上帝明鑒!要是我說的是謊話,我就沒有人格。但是這事情你們中國人也很少知道的。我能夠躬逢其盛也就足以自豪了。

“老實對你說,我覺得對付你們這些汙穢的惡魔,不該用公使交涉,最好用聯軍和你們相見,掠奪你們,蹂躪你們,強奸你們,屠殺你們,使你們世世代代都曉得尊敬外國人。這一次給你們吃點苦,也許可以得到十年的和平。”

在稍微停頓之後,那影子又擺起了大國民底架子,鄙夷地、藝術地罵道:“哼,你們說什麼反抗!你們這班涼血動物哪裏會反抗!空口叫幾次反抗,不過多送幾個人死罷了。你看罷,一兩個月以後,你們又會忘掉一切。你們男男女女又會在大飯店、跳舞場、大戲院、遊戲場中享樂了。至於我們外國人呢,殺了幾十個中國流氓至多不過花一點錢罷了。好在錢又不是我們出的。”那影子愈說愈高興,高的鼻子愈來愈高,深的眼睛愈來愈深,它成了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頭不住地搖動,似乎還要說下去的樣子,可是吳養清實在氣得忍不住了。他極力掙紮,拚命地咬嘴唇。忽然他底身子可以動了,他猛烈地站起來,一拳打過去:“你不過是個影子,你敢裝作人樣來說話!”果然他底拳頭打了一個空,什麼東西都沒有了,自己依然睡在床上。腦子裏還留著歪嘴白牙的印象。自稱為外國人的那影子所發的議論也模糊了。

黑暗一秒鍾一秒鍾不停地過去,四圍都是悶得死人的沉寂。灰色的微光在這屋子裏不住地抖動。他覺得自己底腦子有點發昏了。他便坐起來。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他不相信自己會在這個地方。在流了那麼多的血以後,怎麼還能夠有如此的安靜。他望著窗戶,隻看見高的牆壁朦朧地立在窗外。什麼東西都死了,連那個自稱為外國人的影子也死了。突然一陣看不透的黑暗包圍著他底眼睛。他便又頹然地倒下去,伸直地躺在床上。灰色的微光似乎抖得完全不見了。於是一種逐漸增加的黑暗便向他壓下來,擠過來,但是他依然挺直地躺在床上,動也不動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