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原始的音符》開始,作者在自己的作品中就不斷製造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亡悲劇氣氛。在《涸轍》中,作者把魚王莊人的性格放在這種“死水”般的悲劇氣氛中展開是有其深刻用心的,所有的人物都在這種隱形的悲劇氛圍中湧動著,進行著個體和群體的掙紮。但是整個作品的每一單元的情節和細節都充滿著具有反諷意味的喜劇風格,作者試圖在這種悲喜劇的反差之中求得一種悲劇的超越。作者表述的是一種比死亡更苦痛的悲劇——那種社會外力擠壓下形成的民族自戕力才是民族和人類真正的悲劇。這在《那——原始的音符》當中也有充分的表現。在人性與狗性的比較和象征性的描寫中,作者嚴厲地抨擊了人類自相殘殺,摧毀大自然的惡行。《走出藍水河》更是用一種充滿著嘲諷和調侃的,具有“冷麵滑稽”的筆調來寫這個從野孩——徐一海——編筐老頭的悲劇心靈曆程的。如果說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撕毀給人看,那麼這部作品的悲劇審美價值的深刻性恰恰在於它並沒有把徐一海的肉體死亡展現於我們麵前,而正是將它的靈魂死亡、精神死亡、文明死亡用一種幽默的筆調呈現於你的眼前。你看到的那個編筐老頭正是失去了記憶的徐一海,他的“古怪”正是他和文明社會格格不入的必然後果,那場“浩劫”使這個充滿了到法蘭西去深造憧憬的文明人變成了“非人”。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出趙本夫在悲劇審美意識和價值觀上的變化。趙本夫揭示孤獨與痛苦是充滿了“療救”之情的,最終治愈人類靈魂的創作成為他作品主題內涵的終極。
趙本夫的近期小說已摒棄了用“外力”的影響來催化悲劇的審美藝術效應,而是依賴靈魂的拷問,通過個體精神的毀滅來獲得一種生命體驗的快感,他並不想在悲劇的結局中尋覓恐懼和憐憫,而是依靠人物生命意識中的“內驅力”來闡釋自身對人類意識的哲學思考。這種對悲劇觀念的反叛,並非作者有意識地向尼采的哲學和悲劇觀靠攏,而是作者表述自己人文主義哲學內容的需求,雖然在某種悲劇觀上與尼采的哲學意識有部分相交之處,但總的來說,趙本夫作品呈現的哲學主體意識仍是以人文主義和啟蒙意識為前提的。
在濃鬱的地方色彩的描摹中,趙本夫的小說創作始終沿著地域文化的深層內涵這條線索向前拓展。其近年來的長篇《地母》三部曲更是呈現出地域文化的斑斕色彩。正如作者《到遠方去》的自傳體小說中所言:“每當我置身野外,沐浴著曠野的風,感受著土地的氣息時,就有一種來自內心的震顫和激動。這和城裏人對大自然的熱愛不一樣。大自然對城裏人來說,是一種點綴、調劑和補充,而土地於我卻是母腹和生命的源頭。”作為一個與滋養自己的鄉土有著不可分割的血緣地域文化關係的作家,趙本夫創作生命的源頭蓋出於此,舍此將無“活水”可言。
大風起兮雲飛揚,卓爾不群的地域文化特征會給趙本夫未來世紀的創作帶來新的創作豐收嗎?!
1998年4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