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季嶙迅速地遊向蘭安,岸邊的人都憋著一口氣不敢往外吐,生怕這一鬆氣就發生什麼。兩米,一米,半米,季嶙終於遊到了蘭安身邊,托著已經失去知覺的蘭安,他慢慢往回遊。冰冷的水從四麵八方湧向季嶙,吞噬著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每一絲熱氣。他的臉色蒼白,唇卻顯出詭異的紫色,遊動的速度越來越慢。突然,那個前行的身影頓住了,痛苦的表情襲上季嶙的臉,他的五官扭曲成一團,顯然正在忍受極大的苦痛,岸邊的人稍放下的心又一下子揪緊了,有經驗的人叫出聲來:“這是抽筋啊!”
所謂善水者易溺,易溺的最主要原因便是在水中時雙腿抽筋,四肢僵硬無法行動,就這樣手足無措地沉下水去,無能為力。
季嶙托著蘭安的雙手一動不動,努力使蘭安的臉露出水外,盡管他正在被痛苦吞噬,盡管他有可能就這樣失去自己的生命。每當他沉下去一分,他就把手抬高一分,絕對不讓蘭安再次沉入水中,那分細致,就像在保護自己最重要卻脆弱的寶貝。
岸上,祈薇鎮定地指揮下人把一艘小船推進水中趕去救人。一個曾經柔弱的人如今堪擔重任,臨危不懼地指揮救援。因為她知道,當所有人都亂了的時候,必須有一個人保持清醒,此時剩下的也就隻有她了。她沒有選擇,隻能把恐懼不安深埋心中,不讓衝動迷糊她的腦子。這一切轉變,隻發生在兩年之間。這其中的艱辛也隻有她自己知道了。
船接近的過程中,每個人都在祈禱平安。祈薇雙手擰著手帕,手帕像一條粗繩纏上她纖細的手指。溯陽急切地望著遠方,眼睛像化石般一動不動。時間流逝的速度似乎一下子變慢了,發生的一切都停滯下來。船前進的速度那麼慢,相比於季嶙下沉的速度似乎還慢了一些。待船終於靠近了季嶙,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窒。每個人關於那一刻的記憶隻剩下了一幕:季嶙用盡渾身的力氣,把蘭安推上船,卻再也沒有力氣抓住船上人伸出的援助的手,像石頭一樣慢慢沉入水中。
“父親--”
“嶙--”
“老爺--”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在岸邊響起,可是季嶙再也沒有回應這些呼喚。
寒風中,每個人都呆呆站在岸邊,失去了行動的能力。水中有三條小船穿行,尋找季嶙的屍身,此時距離他沉入水中已經有了至少半柱香時間。
被救醒的蘭安裹著毯子坐在岸邊,目光隨著小船在水麵上晃蕩,淚流滿麵,任由別人怎樣勸,就是固執不肯回屋子去。溯陽親自上船指揮,他臉色發青,眼中卻布滿血絲,像一隻無法找到發泄出口的野獸。祈薇已然癱倒在岸邊,止不住的淚水衝刷著精致的臉龐,精心打理的頭發亂了,原本用來綰發的紫玉簪被緊緊攥在手中,淚水落到紫玉簪上,反射出紫色淒豔的光芒。
“找到了!”有人大呼一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雖然沒人相信還會存在奇跡。
溯陽用顫抖的雙手接過父親冰冷的屍體,輕輕地把父親平放在小船上,雙手撫著父親被水泡得變形的臉頰,一直隱忍著的淚終於落了下來,滴在父親身上,很快和池水融在一起。
季嶙的屍身被運送到岸上。溯陽勉強支撐著身體走到母親身邊,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冒不出來。他看到母親看著手中的紫玉簪,眼中露出極為溫柔的神色,臉上帶上了奇異的微笑,修長的發被風帶到空中糾結在一起,美麗像隨風飄舞的蒲公英,卻沒有依靠。
溯陽低頭輕輕喚了聲母親,就看到祈薇的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來,像是被抽去了生命力,癱軟好像沒有骨架支撐。溯陽驚呼,伸手扶住母親。
祈薇緊閉著眼睛,一滴晶瑩的淚水從眼角順著臉頰滑下。對她來說,天從此塌了。
溯陽的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但是他不願意多想,把母親送回房中,叫來了大夫。
溯陽回過頭看見蹲在父親身邊的蘭安,小小的身體一直不停地顫抖,也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其他什麼。心疼一陣陣漫上來。這個孩子一出生便沒了母親,現在父親又因為救他失去了生命,必然是極度傷心的吧!
溯陽走過去,蹲下身,想要抱起自己的弟弟,沒想到卻被蘭安一把推開。
蘭安固執地拉扯著父親的衣服,嘴中不停呼喊:“爹爹起來,爹爹起來,蘭安要爹爹和蘭安一起回去……”稚嫩的聲音夾雜著不容抗拒的強硬,就是不流下一滴眼淚。
溯陽抬頭看向不遠處的一棵高樹,那裏築有一個鳥巢,現在幼鳥正在聲嘶力竭召喚父母回歸,殊不知,它們的父母為了救自己的孩子,已經成了一條青蛇的腹中餐。溯陽撿起地上的一塊石子,運氣將石子打向那條還在吐著信子的青蛇。石子不偏不倚剛好打中蛇的七寸,青蛇一下子便失去了生命,直直從樹上掉了下來,就像溯陽眼中的淚水。
母親很快醒了過來,卻隻是盯著那支紫玉簪時哭時笑。外人和她說話她似乎完全聽不到,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