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藍起床後,手就癢。她想摸麻將了。可今天,留在出租房裏隻有三個小姐,她們的老板娘進城裏辦事了,她們一時找不到麻將對子。她們衣衫不整,懶洋洋地坐在門口,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茫然地看著街景。街頭沒有令人興奮的東西。一個男人都沒有。
街對麵,那個女人一早就坐在小賣部裏做生意。白天是廊街的黑夜。街上幾乎沒有人影。很多人都在夢鄉中。但那個女人總是早早地來這裏做生意。什麼生意也沒有。女人坐在那裏,興致勃勃看著街景。她看上去像一個白癡。
“你覺得她成天坐在那裏看什麼?這破街有什麼可看的?”小藍說。
“不知道。”另兩個姑娘非常冷漠。她們顯然對那個女人不感興趣。
小藍對她很感興趣。她注意那女人很久了。”其實她長得滿不錯的,你們認為呢?她的皮膚多白啊,她看上去不比我們差。”
“我沒好好研究過她,我沒興趣。”其中一個姑娘說。
“是的,你眼裏隻有男人。”小藍嘲笑道。
那個姑娘一臉冷漠。
“你們說,我去叫她打麻將,她會來嗎?”小藍問。
“小藍,你算了吧,她要管店。”
“她的店又沒生意。”
小藍沒過去請那女人入夥。她努力想著找一個打時間的方法,還真不容易找到。
一個小姐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說:“小藍,麻將還打不打,我都困死了,想睡覺去了。”
“你昨晚又沒有客人,都睡了十多個小時了,還睡。”小藍說。
這陣子風聲緊,生意不是太好。
“過去睡幾個小時倒不困,現在多睡了反而困。”她又打了個哈欠,打得眼淚漣漣,然後眯著眼,拖著沉重的身子移到床上。
“你再這樣睡下去當心成胖子。”
“我不怕胖,有人還嫌我瘦呢。”
有一陣子,小藍給一個台灣人包了,住在一個小區裏。但小區的那些女人見到她,眼神裏充滿了敵意。她們的眼中有刀子,小藍經常覺得自己被她們剁成了肉糜。就是男人,看她的眼裏除了有欲望外,也有一種令人不那麼舒服的內容。她也說不清那是什麼。小藍就把頭抬得老高,看上去比誰都趾高氣揚。她不喜歡待在所謂的高尚社區,她更喜歡待在廊裏,這裏沒有敵意。
小藍繼續觀察對麵那個女人。她看上去沒有良家婦女那種自以為是的德性。她對這裏的姑娘們非常親切,有一種家裏人的親切。小藍對那個女人有種莫明的好感。
小藍對自己的感覺十分自信。她就是憑這種直感對付男人的。她碰到過一個拘謹的男人。廊街的姑娘們說,這個人很難侍候,姑娘們幾乎都被這個男人拒絕過,不知道這個男人來廊街幹什麼。小藍接待這個男人時,沒主動挑逗男人。她正襟危坐,裝得比那男人更拘謹,結果到了後半夜,那男人終於伸手摸了她。後來這個男人總是找小藍。
這時,小藍的bb機響了。小藍一看,是小馬打來的。她站起來說:“我去回個電話。”
小藍向對麵的小賣部奔去。小賣部的櫃台上有一部紅色的電話機。那電話機離小藍不是最近的,但小藍寧願多走幾步去那裏打電話。打完電話小藍總是順便買點小東西吃。
那個女人臉上露出熱的笑容。那不是應付顧客的假笑,是由衷的。也許她的笑僅僅是因為終於有了一單生意。那女人早早地拿起電話機,準備著遞給她。
小藍剛接過電話機,她的bb機又一次響了。小藍自語道:“急什麼急。”她知道又是小馬。
她對女人笑了笑,然後撥電話。她翹著蘭花指,優雅而熟練地拔了一串數字。然後就接通了電話。她誇張而興奮地說:
“喂,小馬嗎?我是小藍。”
大約講了二十分鍾,小藍終於把電話打完了。電話打得她一臉興奮。她哼著曲兒,很燦爛地對女人笑了笑,然後付了電話費。
她離開小賣部時,不知從哪裏躥出一隻小狗,在她的腳邊轉來轉去。小藍喜歡狗,即使眼前是一隻很髒的普通的狗,她也忍不住抱住了它,和它親了親。她把小狗放下時,小狗蹦得更歡了,它在她的前後一跳一跳,尾巴搖得像小風車似的。小藍把剛從小賣部買來的一包魚絲幹撒到地上,小狗一路撒著歡兒,尋覓地上的東西。
小藍知道那女人一直在看著她。她站住,突然對那女人說:
“會打麻將嗎?我們三缺一,一時找不到人。”
女人好像沒聽明白,她抬起頭來,態度友好地對小藍笑了笑。小藍也對她笑了笑。
“同我們打麻將嗎?”小藍又問。
女人這回聽清楚了。有一瞬間女人臉上有一種驚愕的表。這表令小藍不快。但女人的眼睛一直十分善良。女人搖了搖頭,抱歉地說:
“對不起,我不會打。”
晚上八點鍾,蘇敏娜就關了小店的門,回家。八點以後,小姐們要開工了,小店基本上沒有生意。
丈夫等著他吃晚飯。她多次叫丈夫先吃,不要等她,但他說一個人吃飯沒有意思。她也沒有堅持。每次回家,看到桌子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她都感動得不行。有幾次都差點掉下淚來。
吃飯的時候,她會說廊街的事。這時,丈夫總是不聲不響聽著。女人不知道丈夫此刻在想什麼。她隻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為什麼,她說起小姐們來總是很刻薄。有時候甚至還誇張地模仿小姐們的動作和表。比如小姐們打電話時,經常和男人打罵俏,那些語,蘇敏娜即使同男人在親熱時都說不出口,可這些小姐們,隨口而出。她們打電話時,一臉的輕浮。蘇敏娜有一次正在模仿一個小姐打電話的樣子,她的丈夫突然說,你幹嗎那麼刻薄,如果不是說小姐們,我會懷疑你不是個善良的人。她正說到興頭上,丈夫這樣一說,讓她不快。她說,本來嘛,她們就是不要臉,是賤貨嘛。
可是,她們賤不賤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那天晚上,她沒睡著,想其中的原因。她想,是啊,她對人從來都是和善的,不會主動攻擊誰,但她卻樂意攻擊這些小姐。說起小姐們,她不但刻薄,還很興奮。幹嗎如此呢?她在小賣店時,她對她們的態度非常好,但有時候,她也感到心裏的不平衡。這些爛貨,她們好吃懶做,靠出賣自己的身體,卻賺了那多麼錢,穿得比她好,吃得比她好,這不公平。某些時候,她對她們還挺羨慕的。但每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她趕緊回過神來,把自己調整到鄙視她們的態度上來。
她發現她這樣刻薄地說小姐們還有一個隱秘的心理,她其實是在向丈夫表明自己的立場,她雖然在廊街待著,但她並沒有近朱者赤,她的思想還是像以前一樣純潔。
被男人說了後,有一陣子,蘇敏娜不說廊街的事了。但有天晚上,在他們上床後,男人突然說,你現在為什麼不說了?蘇敏娜看了男人一眼。男人的眼睛回避了他。她想,其實男人對廊街的事是蠻感興趣的。
廊街的故事總是比別的地方多。這些事爛在肚子裏讓她覺得難受,悶得慌。這些事悶在肚子裏,總令她感到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威脅,隻有說出來,加上她的看法,她才能舒一口氣。總之,議論這些小姐們,她的心裏就會有一種暢快感,同時還會有一種優越感和滿足感。
吃過飯,她們一般早早上床。蘇敏娜晚上不看電視。小賣店有一台黑白電視機,她白天看夠了。男人不喜歡電視。躺在床上時,蘇敏娜突然想起小藍邀她打麻將一事。她沒想到小藍會邀她打麻將。這些小姐們,平時眼裏隻有男人的,在男人麵前低三下四,但在女人麵前頭抬得老高,就好像她們做婊子是件偉大光榮的事。
蘇敏娜對小藍是早已注意了。她覺得這個姑娘有點傻乎乎的,不會保護自己。這個姑娘臉上有一絲天真爛漫的神。蘇敏娜想,如果不是在廊街,誰會想得到這樣的姑娘會是一個小姐呢?她看上去是多麼單純啊。她應該長些心眼才對,在歡場裏,像她這樣缺心眼的人,可能被人賣了都不知道。蘇敏娜聽說小藍因此吃過苦頭,她曾被一個台灣人包了,做了二奶,但後來還是被台灣人不明不白給拋棄了。
蘇敏娜這樣想著,想出同心來。她想,像小藍這樣的姑娘真不應該做廊妹。
蘇敏娜沒同丈夫講打麻將的事,免得他擔心她同流合汙。她猜想丈夫如果聽說這件事會不安。男人們傾向於認為女人喜歡操這種職業,似乎隻要有機會都願意墮落。她說起另一件事。她是在小藍打電話時聽到的。
她說:“小馬你知道嗎?就是前年坐牢的小夥子。”
“知道啊。”
“他喜歡上了小藍。他經常到廊街來。”
“是嗎?”
“小藍好像也挺喜歡小馬的。小藍和小馬在電話裏談得火熱。”
丈夫若有所思地噢了一聲。
“小馬為什麼坐牢?”蘇敏娜對小馬不是太了解。她問:“聽說小馬腦子有病?”
丈夫甕聲甕氣地說:“小馬嗎?這人脾氣火暴,幾年前,他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但那女人不愛他,結果,他差點殺了她丈夫。男人沒死,但他坐了幾年牢。”
蘇敏娜吃驚不小,她愣了一下,說:“噢。”
這天,蘇敏娜怎麼也睡不著。她一直惦記著小藍。她從來沒惦記過一個小姐。這可能同小藍邀她打麻將有關。
自從小藍邀蘇敏娜打麻將以後,每次小藍到小賣店,小藍和蘇敏娜就會聊上幾句。漸漸地,她們就熟稔了。
有一天,小藍急急忙忙來到蘇敏娜的店裏,說:“敏娜姐,我在你店裏躲一躲。有一個老頭,想吃我嫩草,他要包我,叫我做他的二奶。他也不照照鏡子。”
蘇敏娜讓小藍進入小店的裏間。裏麵堆放著一些貨物,是小店的小倉庫。蘇敏娜把小屋收拾得很幹淨。
小藍說:“我躲一會兒。他走了才出去。”
蘇敏娜說,沒事,你躲多久都沒事。
從小屋裏退出來,蘇敏娜朝對麵小藍做的廊看,有一個大約六十歲的老頭坐在廊裏在和老板娘說著什麼。大概就是這個男人要包小藍。蘇敏娜想,這麼老了還這麼好色,男人真是不可思議。
有一個小姐來打電話。打完電話後問蘇敏娜,有沒有見到小藍,老板娘找她呢。蘇敏娜說,沒看見。
小姐走後,蘇敏娜來到後屋,小藍坐在一把椅子上,拆了一包瓜子在吃。見蘇敏娜進去,小藍說:
“我從那紙箱子裏拿的,瓜子的錢我等會兒給你。”
蘇敏娜說:“沒事,你吃吧。”
這時,小藍嘻嘻一笑說:“敏娜姐,你其實挺漂亮的。比我漂亮多了。”
蘇敏娜說:“我都三十多了,老了,哪能同你們比。”
小藍說:“告訴你一件事,那些客人老是打聽你,問你是什麼人?他們很喜歡你噢。我說你們想幹什麼?想包人家?人家可是良家婦女。”
聽了這話,蘇敏娜心裏有說不出來的高興,原本端莊的臉露出一絲嫵媚來。她說:“小藍,你別講笑話了。”
聊著聊著,小藍說起客人們的事。她嘲笑那些愚蠢的男人。蘇敏娜聽了,有點耳熱心跳,可不知怎麼的,她愛聽,她對廊裏生的事充滿了好奇。
小藍說:“男人們都很迷我,因為我有辦法。”小藍這麼說的時候,像在炫耀什麼。接著小藍講起自己是如何和男人周旋的。“什麼樣的男人都有,有的喜歡你溫柔一點,有的喜歡你粗野一點。有時候一個滿臉胡子的大老爺們可能特別娘娘腔。我的直感好,我知道怎麼對付他們。”
蘇敏娜聽了小藍的話,很吃驚。小藍看上去不像她講的那麼有辦法。蘇敏娜想,小藍在吹牛,像她這樣的姑娘,不被人欺騙就不錯了。不過聽聽無妨。她對小姐們的事有很多疑問,但她隻是聽,不好意思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