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涼山尾聲(1 / 3)

惜別雷波

在雷波短短的大半天,我們倒吃了不下五頓。涼山旅行所缺的滋養,一齊都補起來了,我們對雷波的感想很好,朋友們也苦留多住幾天。可是因為要趕行程,第二天早上十點一刻,我們便偕同背行李的背子,和這可愛的邊城告別了。第一天旅程當中,路上治安,本無問題,為慎重起見,陳營長特別派了四名兵士,送我們到“牛吃水”。

出雷波城東門,即過護城河,河窄似小溪。過河循街向上趨,半裏餘路右走過一座碉堡,街房大體走完。前去又過兩重碉堡,乃穿包穀田平坦向正東行。此段土路,寬敞似小馬路,走來殊覺輕鬆。在雷波休息大半天,涼山旅行的疲勞,差不多完全恢複過來了。沿途所見稻田殊少。所穿包穀衝田,右(南)邊為一脈矮山,坡度緩和,其上多辟斜坡田及梯田,亦種包穀。左(北)麵則高山陡起,一片荒涼。

距城四裏,路左走過一村。附近一帶,道旁多白蠟樹,枝上滿積白蠟待收。村北一座小湖,名為“綠水洞”,以產魚著稱。一池碧清的綠水,甚為美麗。前去路較窄,但仍平坦好走,方向則大體係向東南東去。如此裏半,路右改循山邊,穿丘陵田向東盤上山去。田中所種,仍全係包穀。一路上盤,路勢頗陡。途中向左下望,綠水洞即在下麵。

龍門橋

裏餘盤到一座山口,路改緩上。又半裏,走石板橋過小溪一道,路左旋過碉堡一座。前去路左繞山緩上,大體仍向正東行。此時已入山嶺地帶。山上雖仍辟有田,但山坡陡峻,與縣城附近風景,完全不同。此段路上,據稱有時匪徒出沒。緩上約三裏不足,左折向東北走,勢緩下趨,旋又改向正東行。略前過一小溪,左山坡上,有小村一座。村中每幢房屋,各帶一座碉堡,正和烏角情形一般。向東南方向展望,已見金沙江在下。自此前進,路仍多下趨,一部陡下。後來路線愈近江邊,下趨亦愈陡。一路望見金沙江的紅水,在下橫流。兩岸均是石灰石構成的懸崖,岩層走向幾與水麵平行,其顏色則黃中帶紅。如此約行兩裏餘,左折改向西北走,路左走過一座已廢的碉堡。前去路仍下趨頗陡,下望見龍門橋;清水小河一條,經由陡崖深穀中流下,上架木橋,風景甚美。再半裏,路向右折,改朝東北東走,嗣複改向正東,陡盤下山,路右大部溯所見清水小河而上。

三裏下到龍門橋,距雷波十七華裏半,此橋係一有頂木橋。一氣來此未停。到此停下休息,掬溪水大飲。此河水清而流急,在此係由北向南流,橋則係由西往東。

正午十二點十分,自龍門橋東端,啟程前進。最初一路,路向東南東行,左繞山陡上。一裏不足,一部改為緩上。裏半路左複走過已廢的土碉堡一座。此一段金沙江上,兩岸碉堡殊多。又半裏餘,左折改向東北行。自龍門橋上坡到此,共計三華裏。前行穿梯式丘陵田平坦行。田中所種,全是水稻,長得極為茂盛。半裏不足,涉一小溪,前去即過一座村莊。此村房屋,相當疏散,每屋多帶有一座碉堡。附近一帶,水田有灌溉之利;因此這段路上,途中頻走石板橋過小溪。裏餘以後,路較崎嶇,勢緩下趨。又一裏,涉水過溪一道,路複較平,勢仍續下,續向東北去。又一裏餘,走過一座瓦頂跨溪木橋,名“雙發橋”。

由雙發橋前進,路略上趨,左邊隨即走過一座小村。此時路線離開金沙江,又已頗遠。路右與江間,相隔有一條清溪,一匹高山,更前路續穿田走。裏餘略向上趨一段,路左隨即走過一座大村。過村路改緩上,旋略下趨,繼改平坦。一裏陡下,隨即走過大石橋一座,名“永濟橋”,橋跨急流大溪。站在橋上,左望此溪上遊,有一小瀑,瀉下成為此溪。附近出產青石。在此望見背子一群,背石板向西去。

過永濟橋後,循石板級路陡盤上山。一裏左右,路右走過幾座碉堡,並見茅屋。路左有標路碑數塊。由碑得知此處已是“牛吃水”鎮下麵的一部分。前行陡上一段,如此輪替,計一裏餘到達“牛吃水”街上午餐。

牛吃水

“牛吃水”現已改名“文水鎮”。距雷波縣城約三十華裏。鎮上主要地隻有正街一條,大體由西南到東北,為一種砂石小馬路,全長不過四百米。街上設有文水鄉鄉公所,係由一座廟宇改成,外粉紅牆。內有亭閣一座,油漆頗新。

由雷波東行,沿途雖仍多危險,但食宿與內地初無二致,絕不成為問題。因此較之涼山旅行,大有區別。文水鎮街上,雖在閑天,並不冷靜,所缺的隻是沒有新鮮肉可買。攤子頗有一些。雞蛋、水果,都有得賣。到此又可吃“帽兒頭”。物價和雷波城差不多,五塊錢就把三個人吃飽了。街上曬有辣椒、蘿卜等等蔬菜,不在少數。

在此碰見好幾位對涼山殊有興趣的朋友。現任雷馬峨屏屯墾局局長任映蒼,四川省參議員謝崇周,以及曾經到過涼山的毛參謀,都在此碰到。任、毛兩君,不久將再入涼山。相見以後,傾談頗久,他們一定要邀我們折回雷波,暢談一切。因為業已上路,隻好謝絕。

箐口途中

下午一點二十分左右到的“牛吃水”。吃飯閑談,耽擱了兩點鍾。三點二十分,方自該處啟程前進,往箐口去。那一段路,俗稱三十裏,實則不過二十四裏。目前地麵非常安全,用不著武裝護送。由縣城送我們來的兵士,在此打發回去。自“牛吃水”行,路向東北,穿著很好的稻田前進,陡向下趨,約三裏餘,循石灰石級路陡盤下山。一裏下到河濱,此處河上,原架有橋一道。傾圮後未曾修複,不得不涉水過去。河身不寬,可是水深而且冷。過河路即陡盤上一座暗紅色砂岩與頁岩構成的山。不遠路右一片陡崖下,見有觀音閣一座。一路陡向上趨,大體向東北去。兩裏餘,到達一座山崗,路改緩上。又一裏不足,再度陡盤上山,但方向則改向東南。兩裏半上到山口,前行路左繞山緩上。半裏餘,路改平坦行。前望環繞山溝,腰塘、核桃坪、倒馬坎、箐口等村,均於近山頂處展出,曆曆在望。此時路左為包穀田一片。自“牛吃水”到此,計程約十華裏。平坦行半裏,路右走過一村,名“腰塘”。

前行路仍平坦,大勢則繞山緩下。一路前進,左邊仍為包穀田坡。右邊隔溝山上,大部多荒。惟頂上一段,則有樹木。如此約行裏半,路左過“核桃坪”。此村帶有碉堡。附近一帶,路旁核桃及白楊樹不少。村距“牛吃水”約十二華裏。前行仍左繞山行,右臨山窩走,路勢初向下趨較陡。後來有上有下,一部則殊平坦。兩裏路左過一小村。又兩裏不足,走過一片由頁岩構成的大石崖。路經崖上,鑿崖成級形。循之陡下,頗為險峻。所謂“倒馬坎”,即指此處。以前此處最多匪。常隆慶先生等考察涼山返來,在此受窘。目下屯墾事業發達,治安已經沒有問題了。下崖前行,路仍陡下。約一裏,路左隔田走過“倒馬坎”村,中有碉堡一座。此村距核桃坪約五華裏。前去續陡下趨。不遠過一小溪,路改左繞山緩下,向正東走。嗣改上趨,初緩後頗陡。此一段路上,所經均是荒山地帶,山則係由暗紅色砂岩及泥頁岩構成。正東行一裏,改向東北東。又一裏半,改向東北,路左繞山緩上。再一裏半,右折改向南東南行。此時複見包穀田,路穿田前進。一裏餘再改正東,勢續向上趨,半裏即到箐口停宿。由倒馬坎到此,共約七華裏。

箐口

距離雷波城五十四華裏的“箐口”,現為一座小小的鎮市。場子很小,全鎮隻有正街一條,由西到東,全長不過一百五十米。即此短街,瓦屋殊為稀少,一共不過幾幢,其餘全是茅棚。其實當初情形,比現在要好得多。夷禍之後,劫餘乃至於此。據稱此鎮民國時一度被夷人攻陷,全街被燒毀。目前這種極其簡陋的街子,一部尚係二十五年墾場樊場長來此坐鎮以後,人民慢慢修起來的。自該時起,地方秩序,方始漸行恢複。場子東西兩端,各有一扇柵門。未毀以前,東門外房屋不少。現在所剩,大體限於斷垣殘壁。武廟一座,巍然獨存,但亦壞至不能使用。

箐口地方雖小,形勢卻很險要。指揮這一帶駐軍和屯墾事業的樊場長榮輝,將墾場辦公處設在本街上。那是一座很簡陋的鄉下房子。自此前去馬湖,沿途夷患甚烈。我等此來,持有陳營長的介紹信,請樊場長派兵保護前進。不料樊去黃螂未歸,一時找不到負責人交涉,頗感窘迫。後來碰到在此負責的秦隊長。正巧王主任和他是小同鄉,一談就攀上了,馬上答應,一早派人送我們。

到此找一家小客棧住下。價錢相當公道,隻是菜不見佳。墾場張隊長,在街上開有一家小店,有醪糟、雞蛋出賣,我們隻好到他那裏去補充。飯後和本地老百姓閑談。有一位姓鄒,自稱因被擄在涼山中住過十一年,在裏麵聚妻生女,成家立室。因不甘奴役,先後逃過三次,最後終於逃出。其妻女乏膽量,不敢同逃,至今仍在夷區。據稱起初兩次,逃後被主人捉回,即用胡麻遍身痛抽,打完以水澆之,令其痛徹心腑。另外一種刑罰,係用羊皮將頭蒙住,將燒熟辣椒插在鼻子裏以熏之。但是這種毒刑,並未折撓他的誌氣,所以終久給他逃掉了。每次追回,毒打以後,即有其他娃子,代為求饒。於是黑夷乃與之喝血為盟,以示互信。後來逃脫成功,主人無可奈何,乃天天拿雞咒他。二十七年,此君隨馬專員作通司,由雷波到西昌。途經舊日主人處,因有保頭,揚長走過,夷人也無法奈何他。

客棧實在太不高明,睡的是店主人自己的房,滿床全是虱子,一夜未曾睡好,隻聽得主人雀戰終宵,店小二則切菜切個不停。雷波米價,比屏山等縣,便宜得多。因此大批背子,逐日背米東去。西來背子,以背鹽者占主要成分,因為雷波吃的是五通橋的鹽。由雷波來到箐口,沿途碰到這兩種背子不少。到了箐口,客棧宿客,亦以他們為主體。

一宿以後,清早爬起來,準備趕路。卻不料兵士們起得比我們更早。一早就去收包穀去了。到此正值收包穀的時候,他們的工作,異常勞苦。每日天未亮就下田,天黑方始回來。此處采用屯田製度,一切均歸墾場指揮,同時該場則負保護治安的責任。附近一帶田地,大部係由墾場本身經營,即以兵士屯田,夷匪來則對之作戰。除馬湖湖濱有些稻田以外,所墾都是山地,隻能出產包穀或其他群眾雜糧,所以包穀成為本地主要的農作物。此等山地以前多半種過,後因夷患荒廢。因此乃係熟荒性質。軍人而兼農夫的屯墾兵士,仍向政府領軍餉。可是為數甚微(在當時普通兵士不過六元國幣一月,張隊長也不過十元),不足維持生活,全賴種田所入以資彌補。即如此亦不過僅夠吃飯。比較有辦法的人,兵農以外,兼作商人,這樣生活可以比較舒展。若張隊長即是如此。要不然他所管的六七擔田,加上十元國幣的餉,還是不夠開銷的。當然此等事,不免上行下效。這一段路上,結果生意多半是由軍人經營,倒也怪有意思。在墾區內,官兵所耕的田,係按耕種能力,向公家領來,即算作各人的私產。他們唯一的義務,是遇有匪警,立需持械聚合,以謀抵抗。軍隊以外,普通百姓,亦可領地耕田。屯上對之,抽所產包穀百分之三十以作租稅。此外所出雜糧如洋芋等則完全不收稅。包穀不得私摘。因此雖屆成熟,我們對此,想花錢買幾隻包穀吃,亦不可得。

早餐以後,久候護送兵士不來,乃在張隊長所開店中,與他閑談。那店中有蕨粉出賣。這是一種蕨根製出的澱粉,食時和藕粉一般,用開水衝著吃。味略帶酸,加糖後尚不錯。此乃馬湖附近一種特產,由蕨草的根製成。蕨草一名“首陽菜”,長在山坡上,狀似鳳尾草,西昌一帶亦產之。相傳伯夷叔齊,采薇而食,飽死首陽山。所謂的“薇”,即指此物。此草嫩根,可以炒熟來吃。至於製造蕨粉的方法係將成熟的蕨根,風幹後去其泥沙,平放地上,用木棍擊之使碎。搗碎的蕨根,置清水中攪拌,其所含澱粉質,即向下沉。將其表麵滓渣去卻後,再用水淘洗一兩次。最後做成球形(每球所含澱粉,約重一斤多)。入柴草餘燼中烘幹,即作成品出售。

五指坡

上午八點,我們由箐口啟程。張隊長本人,帶著五位兵士,各荷一支步槍,護送前進。出鎮東口,路初平坦穿包穀田向正東行。半裏後曲折向東,趨上丘陵田,大部緩上,一部則陡。起初一段,地麵仍多辟包穀田;後來則漸趨荒涼。如此約行兩裏餘,路趨上山,向東南去,一部循石級路陡上。此時地麵已少辟田,路旁全是草坡。一路前進,途中常見蕨草。

在距離箐口五裏左右的地方,護送兵士告訴我們說,前去即是危險地帶。此處“老林”,南北兩端,均通涼山,綿亙長達數百裏,東西亦有二三十裏長。夷匪在此一帶,出沒無常,前去不得不戒備。昨天哨期,護送商旅過此,尚在五指坡附近,放機關槍子彈三排示威,此等事在保哨時乃是家常便飯。他們又說,這一帶屯墾事業,皆由墾場場長樊榮輝指揮。兵士皆係莫師長(以前的十七師師長)部下,樊本人以前即在十七師裏麵當連長。士兵原籍,以南川為多,此乃莫師長的故鄉。樊為人勇敢善戰,禦夷甚有成績,夷人畏之。五年以來,在此一帶,帶兵和夷人作戰多次,夷患因以稍。夷人對於他們,懷恨已久,竟致懸賞購“樊將軍頭”。其所定辦法,凡捉得一名十七師兵士者,給獎二百元。若能捕獲樊場長,則每支夷人,各自送煙送銀子,並將大事慶祝。對於這些故事,我們笑著說,蠻子不必怕,我們連涼山都走穿了。兵士們聽了這話,大不以為然。他們說,這一帶的蠻子,比涼山裏麵,更加可怕。涼山可以找保頭保過去。這一帶的夷人,卻是殺人越貨綁票,無所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