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絮絮不休地落了幾場,竟將天空衝刷得象藍寶石一般明亮而可愛,溫暖的太陽朗朗地照了大半日,蘆花河畔被秋雨浸透的地麵就漸漸泛出一層灰白。傍晚,蘆花村裏緊飯的莊戶人家已經鍋熱盆響,打點做飯,三兩股炊煙順著農家烏黑的煙囪嫋嫋升入半空裏。村前的車馬大道上三人一堆五人一團,正在來“大州”走“三步”,粗大的手指捏著小小的泥團,皺緊眉頭動心思,圍觀的七嘴八舌出主意,鬧鬧哄哄攘攘熙熙。誰家的收音機開足了音量,嗚哩哇啦刺耳的響,欄裏的小草驢不幸被牛彈了一蹄子,吭吭大嚷,主人出來一頓喝斥,便不聲不息咕咕嚓嚓繼續咀嚼,十幾個穿開檔褲的鼻涕“將軍”正在村頭做“老鷹叼小雞”的遊戲,突然一個孩子手指著遠處大聲喊:“看!電燈——呂小孩!”喲,這一下所有的孩子都拍起手來:“呂小孩——電燈!”“電燈——呂小孩!”
遠處正在田邊遛逛的人聽到孩子們的喜鬧,快樂地扮個鬼臉,他就是蘆花村裏有名的呂小孩,下了幾天雨,真叫憋悶人,天一露臉,他就閑不住,背著個糞箕滿田裏遊逛,大半天了,糞筐裏還是空空的呢,可他那副嗓門眼兒可沒閑著,一路走,一路唱,他唱得都是些什麼呀,老沒正經題兒,不信,瞧吧,他又開腔了:
“哥在南園裏摘黃瓜
妹在外麵扔坷垃,
小妹捂嘴不敢叫,
疼得我抱起腳丫巴。”
孩子們喊“電燈”就是衝著他的圓腦袋來的,一年四季都是剃得溜光,猛一看真是烏青發亮,細長的眼睛總愛眯成一條縫,兩條短且粗的眉毛好像是不經意甩上去的,厚嘴唇仿佛蓄滿微笑,隨時都可以浮出來,再配上矮墩墩的個子,誰看了都說他是一個笑和尚,他一天到晚樂嗬嗬的,滿嘴插科打諢俏皮話,一生下來爹娘取名呂小孩,五十九年了,呂小孩還是沒長大,村裏長輩晚輩仍舊這麼稱呼他,也難怪,他樂意。
生活就是酸甜苦辣,而呂小孩像個烹調大師善於調劑,他的開心事兒總是數也數不清,下“六州”一連能贏三盤,便高興地直拍屁股,有一次竟把褲縫拍炸了線,惹得野小子們笑出了眼淚,自己也鬧了個大紅臉;拾糞捉了兩隻田鼠,嚷嚷得老遠都能聽見;上茅房撞上了二寡婦,回來捂嘴笑了半宿。他就這樣,該苦的覺不著苦,不該樂的也樂,他的學問就是樂趣能夠健身滅災,要不幾十年了他呂小孩除了餓病幾乎就沒生過什麼毛病。村裏人都知道,隻要呂小孩高興起來,隨便怎麼整治他,他也不會發脾氣。可不是嗎?今天一出村,就被二牛那小子逮住耳朵提了幾家夥,呂小孩齜著牙嗔罵:“渾小子,你老子的老子還是我的兒子哩,狗膽!”
“狗膽吃小孩!”二牛子做個鬼臉,跑掉了。呂小孩望著二牛子的背影,摸了摸擰紅了的耳朵,心想,老少爺們都跟我逗,是我人緣好,我樂了大家都樂了,特別是今天,呂小孩更使不得性子,今天,就是今天,居然有人來給他兒子提親了。
說來也真是運氣,呂小孩竟有個五大三粗的兒子。
剛解放那年,呂小孩還是光棍一條,不久蘆花村來了個逃荒的婆娘,有人牽線就跟呂小孩攏了家,三年後,婆娘生了個兒子,自己卻得產後風死去了。呂小孩給兒子取名大漢,他是跟自己的老子嘔氣,人窮就是窮了,名兒可是不要錢的,幹麼那麼小氣,從小叫小孩,老了都沒改過來。呂小孩千難萬難總算把兒子領成了人,真的是個壯漢子,可是這些年,父子倆相依為命趕日子,兒媳婦的事想都沒敢往上想。家裏收幹曬濕,地裏鈸打堆揚,過日子真比篩子眼還密,難哪!好在呂小孩是個橡皮性子,再難,撐一撐,再苦,咽一咽,總算都熬過去了。以前呂小孩難極了,也常在深更半夜想過該找個幫手,可是還沒等他想出個眉目,兒子大漢就像雨後的竹筍叭叭響地往上竄,一眨眼就到了而立之年。大漢的活兒是沒說的,樣樣不輸人。農閑時還能去公社窯廠做幾天零工,掙個十塊八塊的,這幾年手頭不緊,日子好過了,心頭卻不鬆快,常自個兒沒事找事生悶氣,個中的因由,呂小孩胸中有數。俗話說,女人家女人家,沒有女人不成家,這是呂小孩的一塊心病。昨天,父子倆喜滋滋的去鄉裏賣大豬,一下子就拿回來四百多元,鼓鼓漲漲的一大包。晚上東村說媳婦的上門了,那個姑娘呂小孩認識,二十大幾了還很水靈,大漢更沒說的,人講咋著就咋著,就等著那頭回話要價碼了。彩禮錢千兒八百的算個啥,眼下不是時興這樣講排場嗎?呂小孩情願挺起脯子充硬,大漢娶上媳婦,呂小孩的心病也就自然消了。想到這裏,呂小孩渾身輕鬆,看著周圍沒有人影,一抖精神,又揚起了嗓子。
妹子你前頭慢些走,
大哥我後麵小放牛,
東家有吃又有穿,
大哥嘛我有副好身手。
畢竟是年歲不饒人了,感情雖飽滿,可是唱出來卻變了味,比不得當年風流了。想當年呂小孩四鄉裏響當當的高腔,一唱起來多少人走神迷魂,站在田野裏老墳頭上翻筋鬥,一連翻多少個不沾地的,那靈巧勁真是山貓一般。唉,花開自有花落時,呂小孩心頭油然升起一絲苦味,連連咳了兩聲小聲咕嚕道,“他媽拉個巴子,扛個秫杆兒去打雁,槍(腔)不頂用了!”說完有些灰心喪氣,一屁股坐在地頭田埂上。
秋日的睛空,清澈高遠,呂小孩凝神望著遠天,天邊有幾團柔軟的雲片正在輕悠悠地滑動,一陣風吹過來,掠過幾分涼意,呂小孩站起身拍拍屁股自言自語道,秋涼了,秋風吹了,秋雨下了,咳咳、咳一陣春風對場雨,一陣秋風對場霜——唉!乖乖,李雙雙就那麼疼喜旺,我呂小孩咋就沒有那好福氣喲!他甩了甩炸了線的袖籠,抬腳踢起一塊泥片,提起糞箕扔到肩上,兩隻手按在糞鏟把上,朝自個家裏責任田邊走去。
秋天的田野是一幅斑駁陸離的圖案,高粱紅了,棉花白了,菜豆青了,芋秧綠了,高低相間,紅的火紅: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綠的碧綠,真是喜煞人哪!呂小孩的田裏種了一片蕎麥,一朵朵晶瑩的小白花,就象冬日的一層小雪,又象深秋的一片白霜,落在了深紅色的杆子上,蘆花村的地緊靠蘆花河,呂小孩的責任田一直延伸到河堤邊上,他穿過蕎麥地,把糞筐裏的糞團埋在地頭,然後哼哼嘰嘰唱著朝蘆花河堤走去。
一灣河水一灣魚,
我說妹子你莫嫌棄
你是黃連我是豬膽
隔河渡水我背著你……
他有個壞毛病,閑了無事愛剔牙,多少年過去,牙齒稀疏透氣,講話唱歌都漏風,現在一唱竟把“你”字唱成伊,他氣哼哼地咬住門牙,舌尖頂住上齶,拿住勁連連發了幾聲“你——你你。”終於滿意了,才渾身輕鬆又大搖大擺地朝河堤走。走了三五步,耳邊突然傳來隱隱的抽泣聲,便四下裏張望,原來自家的責任田邊,蘆花河堤下蕎麥叢中半跪著一個人,秋風掀起她那藍灰色的頭巾,露出一縷縷灰白相間的發絲,老藍布褂子一起一伏的顫動,天已向晚了,她怎麼還獨自一人在這野地裏呆著?呂小孩一時感到很納悶,轉而一想,這般歲數的人大都信神鬼,村上的婆娘們都會這一套,有個大病小災不如人意的地方,黃昏時到野地裏燒紙錢,念叨念叨,就能化險為夷,縱然起不了作用,心理上也得到了一絲安慰,幹這種事最忌人看見,看見了就衝犯了神靈,還是躲開些好。呂小孩轉身往回走,身後嚶嚶的哭聲淒淒慘慘象一把帶齒的鏈子緊緊拴住他的心,他愣了一下,由不得又回頭瞅了一眼,這一下,他看見了那寬大的藍布褂已經伏到了地上。嗯,這是怎麼了,他故意提高音量幹咳了幾聲,慢吞吞地走過去。
“喂,你——!你咋啦?”
那藍布褂緩緩動了幾下,嗚嗚的哭聲又響了一些,“唉?大風野浪你哭壞了身子呢?”
藍布褂跪起來了,頭上的毛巾滑到肘子上,露出一張淚水漣漣的麵孔。
啊!竟是個一大把年歲的老婆子!呂小孩望著這張陌生的麵孔,油然而生側隱之心說:“起來吧,有什麼傷心事,東鄰西舍親戚朋友都可以敘叨,幹麼這麼折騰自己!”
那女人止住了哭,抬頭看了呂小孩一眼,沒有開口,隻顧用兩隻手扶住懷裏的一隻竹籃。
見她不說話,呂小孩便搭訕說:“這二年日子好糊弄了,可總不能事事隨心,遇事想開些自個勸自個。”話說到這兒,那女人又嗚咽開了,哽得身子一抽一抽的,樣子很難受。
“噢!我說,你這位老妹子姓啥名誰家鄉居住,有啥煩惱,隻管對我說,我就是蘆花村裏的呂小孩,名字叫得小,再過一年就到六十了,我是個熱血熱腸子,看不得別人傷心,能幫就幫能問就問,你沒看過啥——《紅燈記》嗎?前些年時興得很呢!咳咳——窮不幫窮誰幫窮——還有、”呂小孩一拍光腦門,“還有忘詞了!”呂小孩唱了半截想不起下句窘得咧開了厚嘴唇。
那女人或許是受了呂小孩的感染,拍了拍身上的土粒,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唉,我姓尤,村裏人都管我叫尤大嫂,坐汽車迷了路,轉到這蘆花河堤難為住了。”
“唏!這麼丁點兒小事還值得犯難為,走,跟我回去,讓我兒子大漢騎自行車送你!”
“那可不行,遠著哪,汽車四個輪跑了老半日!”
“不要緊,住一宿明日上路唄!”
“那——?”
“你看看,日頭鑽地了,太陽落、鬼出窩、路上行人走不多!河邊涼氣大,你總不能在露水地裏蹲一宿吧!”呂小孩一片誠心,尤大嫂思索再三,望望天,望望地,盯著河堤發了一會兒呆,終於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就隨著呂小孩走了。
西天的晚霞紅火了一陣,漸漸地淡下去,淡下去了,一抹餘輝沿著秋莊稼的秸杆移動,越升越高,一會兒天空開始發藍發暗,呂小孩回頭看看躊躇不定的尤婆婆,說:“別再三心二意了,就這麼辦,今天到我家住一夜,明兒讓我兒子送你上路,反正我家也沒有多少人?”尤婆婆聽了這話,又咯噔站住了,低頭緘默不語,憂傷的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呂小孩見天色已晚,不由尤婆婆說話,伸手提起她的長竹籃,竹籃裏盛幾件破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哦!換洗衣服都準備好了,看樣子是要住些天哩!”尤婆婆的眼眶裏立刻湧滿了淚,用手背悄悄地抹一把。
兩個人在蒼茫的暮色中一前一後的走,尤婆婆不住地咳,兩隻小腳在凸凹不平的土路上挪動,象孩子一樣的東倒西歪,真叫人擔心。“你是病了吧!”呂小孩走幾步,等一下問。
“病倒沒有,隻是有些頭暈,沒有什麼大恙。”
“準是坐車顛的,上了年歲的人,受不住顛簸了,你家裏人也真是,怎能放心你一個人出遠門”呂小孩用手按了按扛在肩上的糞鏟把,扭頭看了一眼說,“老嫂子高壽多少?”
“再過兩年就六十整羅!”小小的一個溝坎絆住了尤婆婆的小腳,一個趔趄,差一點摔倒,忙得呂小孩兩手一起抓住尤婆婆瘦削的雙肩,“我的老天,你比我還年輕呢!家裏都還有些什麼人!”
“沒有親人,就我一個苦老婆子!”
“哦,吃五保,這也省心,少生閑氣,這年頭,那些兒孫滿堂的老家夥還眼巴巴地瞧著敬老院心裏直癢癢呢!”沒等呂小孩說完,尤婆婆突然“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呂小孩嚇得渾身發緊心頭起毛,這是咋啦?多事有事,別再出了什麼大漏子,他蹲下來拉起尤婆婆,那一張麵孔極蒼白,嘴唇不停地哆嗦,“尤嫂子!尤嫂子!你這是什麼毛病,喂喂!你清醒清醒!”尤婆婆睜開了眼,兩隻手不停地揉著胸口,喃喃地低語:“呂大哥,你回吧,我不進村,不麻煩你,我還是摸回家去!”
“說什麼糊話,你看到啥時候了,好險好險,你這身子骨真怕人!”呂小孩說著又背起糞箕,竹籃掛在糞鏟頭上,一隻胳膊架著尤婆婆走進暮色籠罩的蘆花村。
翌日清晨,天上的星兒剛剛隱去,地上、河邊、路旁、渠岸的草叢上,搖搖欲墜的露珠還在晨曦裏閃光,秋莊稼清香的美味在空氣裏飄散。磚瓦牆裏,草棚裏,農家院中牛叫、雞啼,蘆花村喧鬧的黎明開始了,蘆花村的早晨充滿了生氣,吱吱呀呀——一扇又一扇柴門、木窗打開了,男人們鍘草挑水吆牛,女人們和麵淘米洗菜,孩子揉著朦朧的睡眼去小解,村前車馬大道上人影綽綽,井台邊、樹底下、雞籠旁、三個一堆,二個一片,嘰嘰喳喳伸頭晃腦,夜裏也不知出了啥希罕,惹得男人女人有滋有味地嚼舌頭。
“他大嬸,呂小孩拾個老婆!”
“真的!喲,他兒子還沒有對上象,他倒先娶上了!”
“是啊!他都快到六十歲了還想開葷呢!老不正經,土垃湧到脖子還想走桃花運!”嗨!誰要是不知道“人言可畏”,那就來想想呂小孩的處境吧!呂小孩從來沒有貪睡的習慣,一清早起來淘草喂牛,然後背糞筐門前村後溜一圈,雖然這幾年時興買化肥了,沒人再去稀罕人糞土雜肥,但是呂小孩卻總是丟不開隨身帶慣了的兩件寶貝,趕集上店也離不了糞鏟和糞箕,早晨起來不去撿一圈糞,連早飯也吃不下去,為此大漢常說他是討下賤,其實這多少有些冤枉了他,他何嚐不想叫莊稼地裏多長出些錢財呢!今天他比往日起得更早,家裏該做的活都拾掇清楚,就去田裏轉悠、才出村口,迎麵碰上了村裏的老長輩呂五爺。
“唉,我耳聾眼花也不頂用了,大事小事都不拿我算數,你小孩也不照照自己啥模樣,還找個棺材瓤子。哼!”五爺一手指點著,一手把彎拐棍搗得當當響,唇上稀疏的幾根白胡直顫抖,白眉毛一縱一縱的。
“五爺,你老息怒,別聽人閑嗑牙,哪來的事!”呂小孩不在乎地朝著五爺耳朵喊了一聲,心裏悄悄地說一句“白毛老怪”,扭頭就走了。村頭的水塘邊石凳上幾個洗菜的女人見呂小孩來了,互相擠眉弄眼:“哼,老不要臉的、作孽!筋都縮了,還爬得動!”這些都是小輩婦道人家,呂小孩沒法搭腔,隻好忍忍咽了,二牛嘻皮笑臉地走過來,扶住呂小孩的糞箕,尖聲尖氣地說:“辣椒是老來紅,老祖爺你是老來戀哪!”呂小孩正有氣沒地方出,抄起糞鏟把一下敲在二牛的屁股上,疼得二牛捂住屁股大叫,二牛的叫聲引來了幾個半大的孩子,二牛一擠眼,幾個孩子一起上來摟住呂小孩,抱胳膊的,抱腿的,直嚷嚷“發糖,發糖,發喜糖!”呂小孩窘得伸手抓過糞箕裏的驢糞蛋,忽啦一下雲裏霧裏的亂撒一通。孩子們尖叫著跑開了。遠處有兩個揀菜的老奶奶撇著凹下去的嘴唇,搖頭晃腦地說:“唉,滿堂兒女,趕不上半路夫妻,隻是可憐那個老妹子,快入土了還去跨這道門檻子,也真不容易喲!”說完,還掉下幾顆混濁的老淚來。
蘆花村座落在蘆花河南岸,全村百來戶人家,前幾年整日價鬥紅了眼,一個門戶一條心,一個宗族一個派,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如今分了責任田,老少幾代小男細女,一家一戶精耕細做,那些勾心鬥角拍馬逢迎的把戲似乎全都用不著了,莊戶人家有了幾年的安寧,誰肯出力氣,誰會竅門,誰有本事,誰就賺大錢蓋瓦房豎平樓,誰手裏就不斷零用錢,大自然對人是公平的,不管高低貴賤,該賜予的都賜予,該懲罰的都懲罰。這樣一來,大家夥相處,反見親熱起來。荷包裏寬裕,人也講究廉恥情麵,顯得厚道了,鄰裏之間,你幫我,我幫你,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家家戶戶雖然都搭起門樓、壘起了院牆,顯示出各自為政的勢頭,但是相互之間的照應還是越過了高高的牆頭傳到各自的心窩。呂小孩住在村東頭,可是不算第一家,第一家是呂小孩的嫂子——聾老媽。
呂小孩和同胞哥呂大孩早年分家單過,那一年天災人禍,大哥家敗人亡,女人命大,嫂子九死一生,僥幸活了出來,人活心死,至此後寡言少歡,酷思親人,熱淚流幹,隻要村人提及往事,她便如惡魔纏身,瘋癲不已,鬧得全村雞犬不寧,童叟心驚。鄉親們可憐她,又沒得辦法。再善的心也沒有回天之力,誰能將死人弄活呢!好心的人多次撮合她和呂小孩攏家,連村裏的老白毛呂五爺都出頭露麵了,她先是模棱兩可,後來卻說什麼也不肯了,被人勸急了,還會惹出一頓斥罵,後來都怕討沒趣就沒有人再敢接這個茬了。多少年也沒撮合成,呂小孩也就死了心。叔嫂二人為此結怨,互不遞腔,內心裏生出了隔膜,彼此仿佛有了戒備。不過這些都是舊話,眼下嫂子已是七十高齡,頭發白得象窩子麻,一張嘴露出二排紅乎乎的牙板,稍硬一點的東西都隻能硬吞了,二牛開玩笑說她的背象一張弓。孤老婆子一人無兒無女,姓名都被人遺忘了,統稱她聾老媽子,很早以前她就不跟人敘話,大家認為從那時候起她就聾了。聾老媽子雖然吃五保,手腳卻是一刻也閑不住的,拱手過日對她來說比生病還難受。且看她那兩間小土屋,塞得滿滿蕩蕩不透氣。她沒有責任田,逢莊稼季就滿地裏拾,一個小糧屯壘得朝外淌,連牆上也充分利用上了,隔年的花生豆、青豆、綠豆、扁豆、紅豆,入伏曬了多少回仍舊生了蟲子,她心裏正愁著呢!屋簷下,幾對鴿子正在咕咕地抱窩。鴿鴿,一年十二窩,凍死一窩,餓死一窩,剩下十窩也能賣老些錢。這幾年裏好幾樣地方病又斷斷續續地出現了,需要小鴿子補養的多啦,七元五角一對,大好市,拿到就賣。鴿窩旁邊一嘟嚕一嘟嚕的紅棗、紅辣椒,苞米棒子一直墜到窗子下,逗引得那滿院的來亨、羅絲、白朗克不時地扇動翅膀咯咯亂跳,幾隻肥大的鵝扭著肥胖的屁股悠載悠載地蹭來蹭去,儼然是小院中的權威。三五隻雪團一樣的長毛兔擠在牆角懶洋洋地曬太陽。一走進蘆花村的人,誰也不會想到這個充滿生活氣息的農家小院竟會住著一個孤零零的老婆子,可是,天不隨人意,事實偏偏就是如此。
一大早,有人就給聾老媽報信了。那是二牛這小子給聾老媽送吃水的時候隨便說的。蘆花村的鄉親們在照看孤老婆子這一點上真是無可挑剔的,不用任何人來動員,也不用誰來布置,誰家吃點鮮的、喝點甜的,總忘不了聾老媽,每日早晨第一個挑水的人總是順手給聾老媽捎上一缸。為此,呂小孩常常感到過意不去,就算心裏有些隔閡,總還是自己的嫂子,自家人不能老推給人家,他時常板起麵孔訓大漢,“眼歡些,手腳勤快些。咱爺倆不短力氣,幹麼欠全村人的情!”盡管大漢怎麼勸阻,可是大夥都習慣了,誰也不覺得是個負擔,反而覺得是生活中不可少的一部分。
毛手毛腳的二牛把井水潑撒了一地,聾老媽子有個幹淨癖,找個木鍁頭端出灶膛裏的草木灰均勻地填上潮處,眼神木木地想著剛才的話,這是信口開河!她想,半拉橛子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她扭動小腳去攆雞,兩隻白朗克正跳起來叨她的玉米串,兩條小白蟲從玉米粒裏掉下來,兩隻雞你爭我搶,一場好鬥,聾老媽子想去趕雞,高高揚起的拐棍卻敲在了牆角的長毛兔子身上,這是怎麼了,硬走神兒,她一手捂住胸口,才覺得胸口一點兒也不踏實,還是那風言風語在作祟,她明白,她並不是因為喜歡呂小孩而吃醋,這不是罵人的話嗎?七十歲已迫進人生的尾聲,一把幹骨頭棒子哪還有那些閑情逸致。她有她自己說不出來的心病。她拄著那根棗木拐棍,在小院裏篤篤地點來點去,聲音單調而急躁不安。院牆那邊就是呂小孩家,牆頭不算太高,可對聾老媽來說,簡直是一座山包。她噔噔地挪到院牆跟前歪著腦袋靜站了片刻,她盼望著土牆那邊的聲音,她覺得土牆在沙沙地動彈,一會兒沙沙聲變成了一個嘶啞的女人聲音,變了,一會兒又變成一個尖細的女人聲,尖細的聲音忽兒又變得粗聲粗氣。她緊張極了,渾身上下的鬆皮似乎都繃緊起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努力鎮定情緒,好大一氣,耳朵裏一片嗡嗡之聲,原來什麼聲音也沒有。她出了一口長氣,終於輕鬆下來,這些聲音原本不是她所盼望的,剛才倘若真的有了其中一種聲音,她會發瘋的,不!至少會克製不住地狠狠舉起她那磨得發光發亮的褐色棗木拐。她應該聽到的是一如既往的牛叫聲磨鐮聲大聲喝斥聲,這才是正常人家應有的聲音,這些聲音在她的耳中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幾十個年頭過去了,她不用進那個院門也能知道那邊父子幹什麼。這些正常的音響向她報告了那邊的平安,那邊的任何響動都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雖然這些年她和呂小孩不遞腔,但是她象一隻錨緊緊地係著院那邊的小舟,這些年也沒有過任何人來解錨。怎麼?真的會冒出一個撐舵的女人嗎?她又有些憤怒了,喘著粗氣走到院門口,神色黯然地朝門西旁張望,望什麼呢?望著大漢可出來,她要問個究竟。
西院的門開了,大漢扛著扁擔,拿著繩子準備下田打秫葉,馬上就要砍秫秫秋收了,地一幹透,活計就象牛毛一般多起來。
“大漢,你過來!”聾老媽用拐棍在腳下點了點,朝大漢努了努幹癟的嘴巴,額上的鬆皮一連串地晃動了幾下。
“啥事,大娘!”大漢揉了揉眼睛。
“你來,你過來!”聾老媽伸手牽過大漢的袖管。顫顫地走進了自家小院。
“大漢,你家昨晚來人了嗎?”聾老媽嘴唇直咕動,下巴搖晃,眼角的皺紋一扯一扯的。
“來了!”大漢漫不經心地答道。
“真是你老子揀個老婆嗎?”聾老媽的嘴角抖得有些歪了。
“沒那事,俺大昨天下田碰上的,人家下車迷了路,今兒吃過早飯,俺大就叫我騎車送人回去哩!”大漢話語裏露出一絲不快。
“這就好!這就好!原本不會有這等事,我壓根就不信!”聾老媽放開大漢的衣袖,隻顧自個兒咕咕咦咦地喚著,伺候管教她那些雞兒子鴨孫子去了。
田裏跑了一圈,呂小孩將村頭的閑言碎語全丟到了腦後,草叢中晶瑩的露珠滾落在他裸露的腳麵上,涼蔭蔭癢酥酥的快感使他的心情一霎時變得好起來,由不住又想起了方才那些不著邊際的話題。他咧開大嘴苦笑了。“嗨,狗咬駱駝——不沾耳的事!其實呀……嗨!”
其實,呂小孩整整在西廈房的草屋裏蜷了一夜。這有什麼辦法?剛蓋的三間磚房兩頭鋪床,大漢住東頭,自己住的西間隻好讓給尤婆婆了。依著兒子的意思,昨晚硬要把尤婆婆送到聾老媽那兒住一宿的,可是呂小孩不願張這個口,他是個漢子,他曾經點起香燭對天立誓這一輩子不再求她!他知道求人——特別是求女人是個啥滋味。
那一年,饑餓象洪水一樣剛剛漫過去,楊樹芽泛出油亮的新綠,蘆花村裏的人便歪歪倒倒的出門找生路,呂小孩望著兒子大漢菜青色的小臉孔也想出門掙幾個油鹽錢,出門是要受苦的,他想起了嫂子,半夜裏他摸到了嫂子的窗子下,“咚”“咚”!他敲響了木窗欞。
“誰?”
“我,嫂子!”
……
“嫂子,咱們還是照呂五爺說的辦了吧!天暖了,你娘倆在家吃份飯,我出門去想辦法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