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花河(2 / 3)

……

“嫂子,都到這樣了,還講究個啥呢?活出個命來不容易!你就答應了吧!啊——”

……窗子竟象緊閉的嘴巴,黑咕隆冬的沒有一點聲息。

“嫂子,你想好了嗎?你答應了!”

“嫂子,你要答應了就開開門吧!”呂小孩又敲了敲窗子,側耳聽了聽還是沒有響動。呂小孩有些急了,就悄悄地走到門跟前,慢慢地推了一下緊關的雙扇大門,“吱”一聲響動。

“你走!你走開,再不走我可要喊人啦!”嫂子終於發話了,聲音淒厲而短促。

現在再去求她嗎?哼!呂小孩不能再當第二次狗熊!“大,讓她和大娘住多方便!”兒子大漢說。“不!就一夜怎麼不好遷就!”這個家暫時還是呂小孩說了算。

呂小孩在西廈房蜷了一夜,早晨醒得很早,一方麵淘草喂牛,另一方麵他是怕尤婆婆回家心切,上年歲的人瞌睡少,不知一宿急成啥模樣呢?趁大早讓大漢把人送走就消了心思,行善能長壽,好事要做到底哩!他站在院子裏聽聽堂屋沒響動,就走到東間輕輕拽起大漢,西間還是沒有響動,他心想乘汽車累了,乏了,唉,人老了不中用了,他開始洗刷鍋碗,料理早飯,盡量輕手輕腳不出聲響,可是麵鬥放在堂屋西間裏自己的床麵前,怎麼辦?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隻得躡手躡腳地去拿麵,剛剛轉過秫秸擠的房箔就被眼前的情景驚住了,床頭小桌上一豆燈光還在發亮,尤婆婆正就著燈光一針一線地給呂小孩補那件炸了袖籠的破襯衫。往日裏滿嘴俏皮腔的呂小孩一時全沒了詞兒,手扶著秫秸房箔歪著圓光光的腦袋直直地發呆。燈光下,休息了一夜的尤婆婆臉色好看多了。多愁的眼神閃出慈祥的光,蒼白的臉龐上有了微微的紅潤。眉宇間還有一顆清晰的痣。呂小孩到底是樂哈慣了,這一瞬間他竟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他想到這尤婆婆年輕時一定是個漂亮妞兒,嗨,要不是礙著人生麵不熟,他沒準又會放開嗓來一段,

走路子的妹子你歇歇,

你的小腳我捏捏,

繡花的姐兒你停停,

你的小手我擰擰。

現在呂小孩卻唱不出來,他心頭有些得意,又有些惆悵,忽然覺得枉過了說不清的許多日子,他神情木木的就象失去了知覺,連手中的麵瓢“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也未感覺出來。

尤婆婆吃驚地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難言的尷尬。她望著呂小孩那呆木雞似的模樣兒苦笑了一下說:“睡不著,看你爺們杆上晾的衣服就順便扯下來補一補。”呂小孩就勢拾起麵瓢搭訕道:“眼睛還好使嗎!”

“好使!好使!啥活都還對付著能做!”

唉!人到晚年眼好牙好是個福氣哩!

“啥福氣喲?”

“怎麼不是福氣呢?眼好使能做事,牙好使能吃苦不招人討厭,象我這樣,五十八九了還象頭牛,”呂小孩顯得很高興伸手去舀麵。“我來吧!”尤婆婆放下衣服站起身“燒鍋做飯我都行!”

尤婆婆係起小圍裙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塊麵和得精熟,找三塊小石子,支起鏊子。一根紫紅色的小擀杖在手裏直打旋,隨著叭嗒叭嗒的脆響,那一張張比紙還薄的麵餅便源源不斷地從她的手下飛出來,又輕輕地落在鏊子上,三翻兩翻,又熱又軟,看得呂小孩直說“好手藝!好手藝!”尤婆婆端上來的小菜是韭菜炒雞蛋,青的白的黃的,再添上幾條紅椒絲,真是色香味俱全,拌的麵絲湯,絲絲縷縷若離若即,喝到嘴裏柔軟滑溜,撐得大漢一連串地打飽嗝兒。呂小孩就象心頭揣了盆小火爐,熱烘烘暖融融的。

飯後,大漢將自行車擦抹幹淨,打足氣。一切準備就緒,尤婆婆卻隻字不提“走”字。有錢有糧不缺吃喝,咋好張口攆人家呢?呂小孩心裏也著了迷。尤婆婆隻顧自個涮洗掃裏掃外,全象沒事人一般,呂小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好難為。“嫂子你——你歇著吧!”“不要緊,做慣了!”“嫂子你——你別忙活了!”“你該做啥就做啥甭惦著我!”尤婆婆提著掃把直起腰,全然無事的做著該做的碎活兒。

有人說人老了就沒有感情了,其實那是外行話,其不知人老了,唯一支撐著生命的就是感情,老人的感情深沉寧靜濃重。靠對親人對世界,人生甚至大自然中的雞貓狗種的感情,他們才走完了人生最後的旅途。老人的感情是稱不出斤數的。此刻,呂小孩的心也是如此,尤婆婆鬢角的白發使他想起昨日蘆花河畔的一幕,尤婆婆的眼神使他想起早晨燈光下的縫補,那偶然驚過的一絲惆悵又在他心頭泛起。他突然生出了一個不該生出的念頭。

二天過去了,尤婆婆不說走,呂小孩壓根兒也不朝上提,隻是一股腦兒找出許多針線活兒讓尤婆婆做。大漢的棉衣要拆洗了。呂小孩的鞋子早已前頭露“蒜瓣”後麵露“鴨蛋”總之,沒有女人的家庭亂糟糟的,一旦來了個女人,真夠收拾上幾天。尤婆婆也不作聲,一個勁兒的洗呀搓呀縫呀補呀,精神多了。呂小孩存得住氣,呂大漢可抱不住勁了,他虎著臉問:“大,啥時候送她回家!明天可要砍秫秫了,收玉米拾棉花割稻子,忙起來我咋能抽得出空到處閑逛呢?”

“唉,是呀!嘖嘖!”這時候多麼精明的呂小孩也隻好接二連三地搔後腦勺了。怎麼回答兒子呢?他自己也沒有底。

“大,這幾天外麵風言風語的連我都抬不起來頭,咱家可是清白一世的人,你該想個啥法子才好!”

“她不吱聲我還能開口攆哇!”呂小孩愁眉緊鎖縮成一團蹲在牆角,活象個輸光的賭棍。大漢瞥了一眼,心生憐意兀自走開。

又是幾天過去,地裏的秋莊稼熱熱鬧鬧地成熟起來,村裏的大人孩娃都忙得象小鑽似的直打旋,大漢爺兒倆更是屁股不連凳子。砍高粱收玉米,收完玉米拾棉花。起五更下田,中午太陽毒了回家。小院裏飯菜飄香,爺兒倆的髒汗衫洗得漂白掛在晾杆上,晚上的洗澡水都準備得好好的。晚上洗過澡,呂小孩朝涼席子上一挺,摸著撐得鼓鼓的肚子,快活地打一個飽嗝,心裏好舒暢,再看看旁邊坐著的大漢,這兩天兒子那撅起的油葫蘆一樣的嘴巴終於放了下來。“大,今年咱家的活做得最利索!”

“是嗎?你小子有牛勁,靠我是不行了!”呂小孩嘴上說著,心裏卻想著屋裏的人,聽著西廈房鍋碗瓢勺叮當作響,渾身就漫過一陣直透筋骨的快意。“是呀,今秋老子不發脾氣,兒子不生悶氣,家裏和和樂樂,是有些過日子的氣氛了”呂小孩心裏念叨了一串子嘴上沒有說出來,卻盯著天空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咦?今個兒咋不見牛郎星?”“這院子太小,要到門口土場上才看得見!”大漢哧笑了一聲說,“大,活計完了,我想去東莊看電影兒!”呂小孩知道兒子又是去東莊會媳婦,就樂嗬嗬地支唔道:“去吧!渾小子,可別耍野啊!”大漢狠狠地白了老子一眼,夾起“鳳凰”嘀鈴鈴地跑開了。

秋夜,星光燦爛,天穹高遠。小院子裏涼風一絲一絲地吹,幾隻蟲子在角落裏唧唧地鳴叫。安寧極了。尤婆婆坐在秫殼子編的草墩子上,一隻手拿把錐子,忽啦忽啦地褪玉米粒兒。呂小孩打著赤膊靠在竹椅上抽煙,他睜著眼睛望著尤婆婆手中的錐子刺啦一聲無數金黃的小珍珠便落了下來。喉頭直癢,那些欲出未出的話頭硬是被他連煙一道咽了回去。他搜腸刮肚沒主意,隻弄得小竹椅吱吱作響。“嫂子!”好久他幹咳了聲終於硬著臉皮開口“你住了幾日,看得出我不是個歪心眼人,有什麼心思看得起信得過我就給我嘮扯嘮扯,信不過就別說!”呂小孩硬是憋出了這幾句話。忽啦忽啦的響聲停止了。一片無言的沉默。尤婆婆低頭不語,呂小孩忽然覺出問得不合適宜,十分後悔。停了片刻,尤婆婆又拿起錐子,“喲”!一聲驚叫,這一下沒有刺到玉米棒上,竟刺在尤婆婆的食指上,十指連心,尤婆婆疼得直打顫,呂小孩的心一下子提到嗓門眼上。尤婆婆扔掉手裏的錐子,一隻手緊緊地攥住另一隻受傷的手,沒多大一會就抽抽嗒嗒地嗚咽了。她的身子很快就縮成一團。呂小孩窘極了,順手扯過自己肩頭的毛巾遞過去,尤婆婆接過毛巾,呂小孩又忙著找來一塊布條捧住尤婆婆的傷手“呀!我的老天,刺成這個樣!”連忙撕下一塊火柴硝沾了唾沫貼上傷口,又用布條左一道右一道纏個嚴嚴實實。“行了,不要做了,盡管歇著吧!這些個天把你累苦了!”呂小孩粗大的手緊挨著尤婆婆爆滿青筋的手,一股暖流觸電般地傳遍了尤婆婆的全身。她看看呂小孩那壯實的臂膀心裏就有了許多踏實。她擦了一把淚說:“呂大哥,你是好人我看得出,我信得過你幾天沒說走的事。我是上鄉人,老家——咋說呢,受了災我一個孤老婆子就出來尋個活路,你要不嫌棄就給大漢商議商議,收留……。”尤婆婆的頭沉沉地垂了下去。

呂小孩木木然,兩隻為尤婆婆包紮過的大手麻辣辣地象著了大火,胸腔裏那顆心象磨盤那般大那般沉,重得幾乎要壓碎了自己那把老骨頭。別看他平時象活寶,今兒個卻呆嗬嗬地楞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他幾次想挪動一下身子可是屁股底下象安了根釘子。他把自己那雙粗糙得象老樹皮一樣的手掌縮回來,狠狠地攥了個喀巴山響,暗暗罵道:“媽的!我呂小孩真的不是小孩了嗎?”

“呂大哥!這幾天你都看到了,我還能做活計,不會吃白飯的。”尤婆婆淒切切地說,聲音顫顫的,眼中又有了瑩瑩的淚光。呂小孩不敢看尤婆婆的臉,仿佛自己做了短理的事,心口怦怦地跳,臉也憋得象片紫豬肝。他把一隻手掌捂在胸窩上,一個聲音就從裏麵跳出來,你老了!兒子大了,兒媳婦呢?尤婆婆也老了,兒子能挑起這麼重的擔子嗎?呂小孩覺出胸口一陣發堵,就“唉”了聲站起來,兩隻手掐著腰望著星空自言自語道:“人哪!為啥要老哩!”

“呂大哥,你說什麼?好歹你總是要拿個主意,到這步田地我隻有靠你了!”尤婆婆的鬢發在夜色裏閃著幽幽的光。那聲音裏的悲哀叫呂小孩心痛,誰說他是個一輩子長不大的“小孩”呢?隻見他攥緊雙拳來來回回走了三圈一腳將竹椅踢翻了個大筋鬥,粗聲粗氣地說:“他嬸,你別再說了,碰山開路,遇水架橋,有我吃的就有你喝的!”說完他將雙拳高高舉向半空狠狠地伸個懶腰,萬斤重擔萬般猶豫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遺憾得很,減去十歲逢上這個場景,他說不準還會唱一曲:“叫聲妹子你別心傷,天大的事情我來擋;拾根樹枝當房梁,捏個泥窩當新床。”眼下他唱不出來,唯一能夠表達感情的就是他那渾身喀巴山響的筋骨。尤婆婆嗚咽著,雙肩不住地抖動,好久好久……

夜,好靜好靜的,喧囂一日的村子進入安然的夢鄉。萬籟無聲的小院飄下了半透明的夜影。西廈房裏小軟床上正是不寐的時刻,呂小孩的心口窩象是爬滿了蜂子,蜇得他焦焦直滾。他應了,他就那麼一賭氣地應了,竟沒有同任何一個出氣的活物咕叨咕叨,事情過後,該是多麼的不安,甚至是後悔嗬!兒子,這個家不光是他呂小孩的,這麼大的事情怎能不和兒子商量呢?兒子已經人成樹大了,多少年來兒子就是他生活的支柱,沒有這根柱子他呂小孩早就散架了,家裏這麼大的事怎麼可以獨自做主呢?唉唉!莫不是糊塗了吧!有人說,星星是夜的眼睛,這可也真是,呂小孩拿一件破毛毯搭在身上,門縫裏老是有兩粒星星擠弄著眼睛瞅著他。討厭!呂小孩可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丟人現眼的事情哇!要不是為了心,為了一顆還冒熱氣的心我能會這樣嗎?都是泥濘路上的人難道不該互相攙扶嗎?兒子喲!你能理解嗎?呂小孩知道,兒子說不準現在正笑得甜甜的哩。呂小孩真的聽到了兒子的笑聲,甚至看到了兒子的笑臉,唔!那臉上黑紅紫亮,唇邊已經出現了黑壯的胡茬。呂小孩心頭一緊,仿佛才知道兒子已經大了,三十歲,太陽正當午,早該娶個知冷知熱的了,可是到眼下還和自己一樣打著光棍,這都是自己沒能耐,如今,如今自己又做了這個主張,會誤兒子的事嗎?呂小孩的胸腔裏象有無數匹駿馬在奔跑,翻來覆去不得安生,他用雙手慢慢地推揉著胸脯,那兒有個疙瘩堵著,出氣回氣不順暢,憋得他喉嚨裏象失了大火。樂悠了一輩子的老眼溢出了兩顆滾燙的淚,用老樹皮一般的手背抹了一把,真是,片刻又溢了出來。

秋夜是涼的,夜涼如水。尤婆婆輕輕地走進西廈房,將一床剛拆洗的小夾被搭在呂小孩的光身杆上,站了片刻歎了口氣,呂小孩一個翻身,小夾被落了下來,尤婆婆彎起腰掀起被頭又給他搭上,一縷好聞的肥皂香味鑽進了呂小孩的鼻孔,又沁入心肺,渾身頓時漾滿了愉悅的感覺,小夾被柔柔軟軟,輕輕鬆鬆暖和得象春三月的小太陽。多少年沒有過這樣的舒適了。過去的時光他又當爹又當媽,誰象眼前這樣侍候過他呢?多少年他在為別人取笑逗樂的同時卻將苦澀深深埋進自己心底,誰象眼前這樣疼惜過他呢?嗬!尤婆婆你今兒個來了!是否有些太晚了,你看我這一身的老骨頭……想到這裏,數不盡的辛酸孤獨和那莫名的惆悵一起湧上了呂小孩的心坎,他耐不住地又用雙手去揉。尤婆婆看清了,他根本沒有睡著,就啞著聲問“晚上咱倆說的事我再三思想了一番,覺得太連累你,這些個日子我認準你是個心眼正的好人,好人該有好報,不能為了我斷了你家香火。”

“你這是什麼話!”呂小孩騰的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不,這個家不是你一個,咱得為大漢著想,俗話說人要臉,樹要皮,會惹人笑話哩!我那話就權當沒說。”尤婆婆說完就哆嗦著哭了,夜靜極了,尤婆婆唯恐聲音傳出去,就用雙手緊緊蒙住嘴眼,那兩泓老淚還是止不住地鑽出指縫嘩嘩地滴在呂小孩的身上。呂小孩急了一把拉過尤婆婆,“他嬸,你別哭別哭,別這樣!我呂小孩一不偷二不拿,礙著臉皮哪一點哩。你不用多想,我應了的事情不會再變更了”“這樣能行?”“能行!”“這樣妥嗎?”“妥。”“你不怕外人笑話?”“咱不是為外人活著!”“你不怕對不住兒子?”“我也是個男人?”“嗚——”尤婆婆哭得更痛了。呂小孩拉下尤婆婆的雙手緊緊攥在自己粗大的掌心裏,所有歲月風雨艱辛都緊緊地融在一起了……許久許久,尤婆婆輕輕地下了床,閃開了西廈房的單扇門,伸頭朝外一瞧,嗬,滿天星鬥出奇地亮。

秋糧喜獲豐收的喜悅掛上了蘆花村男女老少的眉梢,可呂大漢這二天卻心事重重,愁眉緊鎖。唉!俺大也!快入土的人了非要收下尤婆婆,兒子的婚事沒辦,老子卻要辦婚事了,真叫人難堪!大呀,老子哎!好糊塗,哪點日子不稱你的心,快到六十的人了還要娶親,叫我怎麼有臉出去見人!大漢滿腦子怨氣怒氣,可是胳膊扭不過大腿,那天晚上的情景大漢永遠不能忘記。大漢興衝衝地從東莊回來,進院就去西廈房找爹,東村媳婦還要幾樣彩禮,他要和老子商議。誰知兒子還沒張口,老子就先下手了:“兒呀,你大了,我老了,你可以不聽我的,你討厭我甩了我都行,我收下尤婆婆是王八吃秤鉈——鐵了心,誰也不能改變!”這話雖然問得突然,可是大漢似乎有了些思想準備,這些日子風言風語他可沒少聽,那時他隻在心裏禱告,但願不是真的!眼下從老子的口裏說出,呂大漢還是止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別看呂小孩平日裏樂哈哈的沒有正經話,對兒子卻沒有戲言。呂大漢私下裏鬥爭了許久,千不說萬不說自己是父親尿一捧屎一捧拉扯大的,再說尤婆婆腳手勤快,自從進了呂家小院,白天黑夜兩手不使閑。屋裏屋外,清爽利索,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就是親娘又該咋樣,得得得!算了吧!管他別人閑言碎語,一個人來到世上總不能光為了看別人的眼色過日子!呂大漢一千遍一萬遍地安慰,也就伸開腸子不再嘔氣了,家裏的事睜隻眼閉隻眼一股腦兒忙地裏的活兒。生活的步子照舊和諧朝前邁進,小院裏一時間風平浪靜。

小院這邊寧靜幾日,小院那邊卻又起了波瀾。

自從尤婆婆進了呂家小院,聾老媽心裏就象揣了一隻刺蝟,百抓百撓。紮紮刺刺地格外難受,在聾老媽的眼裏,這兩個小院本是一家。那道豎起來的泥牆實際是一道人牆。人言可畏,寡婦門前是非多。牆是豎起來了,兩邊的心沒隔開,風雨雪霜,大漢沒少照顧她。黑天白夜,聾老媽心操兩家。她覺得她是三口人的主宰。呂小孩也得服她聾老媽,老嫂比母,這是常話,連流芳百世的清官大人包黑頭都是如此,何況草木之人平頭百姓呢!如今說呂小孩真要娶那個姓尤的瘦女人,直直地把聾老媽氣得頭發懵、眼發黑、心發疼靠牆張嘴喘了半天回不過氣來,她索性找了個凳子坐下來發狠地仰天大罵,“哦!小孩喲,天打五雷轟的小孩,你還真是小孩嗎?摸摸你的骨頭,哪一個榫眼子還沒上黃鏽,老朽了還一心的紅花溜!咱這呂家一門子人要絕戶在你手裏羅,小孩!小孩!你個炮衝的,你真真地苦了我幾十年一片心喲!”聾老媽罵累了,覺得有些暈眩,就顫抖著靠著牆根歪一會兒,腦殼裏嗡嗡地一片響就好像幾十架飛機一起攪和,普天蓋地,飛機上還坐著他的所有親人,嗡嗡的響聲變成了一道閃電,滋拉一聲散了,就剩下她孤苦伶仃的一個女人,她沒有勇氣活下去了,就在這時她遠遠地看見呂小孩領著個出世不久的娃娃。這一門子人就要散了,她有些動心。幾隻鳥雀銜柴搭橋,兩家眼見合並一家,村裏的老白毛五爺也跟著撮合。也許命該如此。她認了,侄兒小叔子,總比他人親,老了也好有個歸宿,她信陰陽八字,為了新家庭的幸福平安,她偷偷地找了個算命先生卜了一卦,可是卜完後她驚呆了。她是掃帚星,克人命,走到誰家妨礙誰家。算命先生還說呂小孩是水命不宜再婚,再娶了水淹後人。這一算打消了她的美夢,她從此冷了心,封閉了自己所有的欲望,埋葬了自己美好的年華,什麼也不敢奢求了,自己苦還不夠受的嗎?幹嗎還要把苦帶給別人;苦一次還不夠嗎?幹嗎還接二連三遭不幸。就這樣她拒絕了窗子下苦苦哀求的男人,關上了那扇充滿人生樂趣的窗口,她從此不再理呂小孩並請人在院中立了一垛泥牆。幾十年過去了,她飽嚐了生活的酸甜苦辣,終於親眼看見呂小孩父子平平安安地闖了過來,她為此欣慰,因為這裏麵有她的一份犧牲,大漢長大了,她心底升起了希望之光,她覺得大漢不僅是呂小孩的,也是她的,因為有了她的忍受大漢才能成人,大漢長得越壯,她越感到了自己犧牲的價值。大漢就是她生命的支柱。她省吃儉用辛勤勞作全是為了一個別人不知道的秘密,她是要等到那一天讓大漢吃一驚、深深地感激她呀!她要用實際行動說明:大娘不比親娘差一格!

“咕咕——嗒”一隻剛下過蛋的“白朗克”從雞窩裏跳下來,衝著牆角的聾老媽高叫一聲,思緒雲遊的聾老媽清醒了許多,她挪著小腳去收雞蛋,收完雞蛋就站在門樓下拿主意,哼!小孩娶婆娘,大漢稀裏糊塗和稀泥,別人不說不管,聾老媽可不能袖手旁觀,那麼去找呂小孩?嗯,不行!多少年不遞腔,別落了他個便宜怪,找大漢?對,大漢是親侄子,應該能聽進自己的話!

又一個清新幽美的夜,鋼藍色的天幕上閃爍著銀白色的小星星,微風一遍又一遍地輕輕吹過蘆花河麵,蘆花村的小土場上,別家的男女早已場光垛起走回家去,唯有東北角還有兩粒煙火一明一滅,活象瞌睡人的眼。那正是大漢和爹。父子倆收好高粱米,把秫搔子捆好,都沒有走的意思。呂小孩看得出大漢這兩天扳著臉耍牛性。大漢也想趁尤婆婆不在的機會和爹細談一陣。月兒升起來了,照著蘆花河大堤,照著蘆花村,把樹木、房舍、土場、莊稼地全部輕輕地擁抱起來。

“大,你好不容易拉扯大我,也該為我想想吧!”大漢一手托腮,一手扶著煙棍甕聲甕氣地說。

“大漢,你嬸子在俺家不吃閑飯,你是親眼看見的!”呂小孩兩隻手搭在雙膝間,說完扭過頭,不看兒子一眼。

“大,你怎麼不細算算,等你們都老了,或者有病有災,我一個人供養三個老人,還不難為死我呀!”大漢幾乎變成了哭腔。

“你小子別裝孬種,憑良心,從你應世長成大小夥子,這十幾年我要你伺候幾回,是你管了我經,還是我頂了你用!”呂小孩用力地拍了拍自己寬大的胸脯說,“小時候的帳就不算了!”這句話還真的把大漢問住了,大漢不可想象這些年沒有父親他該怎麼過。父親雖是個男人,甚至是個漫不經心的男人,可是有了父親他覺得象個家,沒有父親他就成了獨木橋,思想上沒依靠、精神上沒寄托。父親幾乎養活了他三十年,可是他還有三十年報答父親的時光嗎?他有些軟了下來,他剛一鬆勁,聾老媽的話便又象影子一般在他頭腦裏盤旋。昨天他剛從地裏回來就被聾老媽叫去了,“大漢,莫傻,家裏又添一副棺材,媳婦知道了非吹不可,再說那姓尤的孤寡一人,決不是個好命,妨了你爺們咱這一家子就斷了根。”“莫傻——莫傻——吹——吹——吹”大漢滿腦子都是這幾個叫人煩惱的字眼。剛才那熄了撚子的怒氣又引爆了。“大,無論咋說,大娘也是俺門裏人,你也該打個招呼,問問大娘該不該娶!”大漢憋了一氣把線子甩到了大娘頭上。呂小孩一聽,火冒三丈,霍地跳了起來:

“放屁,問她呀——幾十年都問過了!這事她管得著嗎?哼!”

“那你們老了——我?”

“老了找幹部、找國家、找社會、找共產黨!老子幾十年都捱過來了,爬不動也不會連累你!”呂小孩機關炮一般地泄了一梭子,跺著腳,咚咚咚地離去了。

秋夜是那麼的溫雅,月色是那麼的光潔,整個蘆花村靜悄悄地睡在蘆花河的懷抱裏,象孩子那樣安寧香甜。可小土場上人的心卻象油煎一樣地難熬,大漢躺在光溜溜的場上,木鍁把將胳膊硌得麻酸脹疼,他也不想動彈一下,嘴裏兀自念叨,怎麼辦才好?人老了強勁大,八頭老牛也拉不過來。

呂小孩憋了一肚子火,氣呼呼地回到家。尤婆婆正在床前輕輕歎息,一束月光透過窗子照著她那憂傷蒼白的臉龐。窗前的樹影搖來晃去,她的身子也一黑一白地變換著。呂小孩一楞,這是咋啦,難道他也聽到了大漢的話?不會的!土場離家老遠著哩,尤婆婆來了十幾天從不肯出門的。唉,一定是看出大漢這幾天不滿意冷腔冷調的。兒子忽兒變了主意,聽話音都是院牆那邊,呂小孩渾身象紮滿了芒刺,三腳兩步跑到院裏對著牆那邊大聲咳了幾遍,唾一口罵道,“媽拉個巴子狗咬耗子!吃了嫌倒牙,丟了嫌可惜!”罵完,坐在小院中一袋接一袋地拚命抽煙,仿佛要在煙絲裏把所有的憤怒燒盡。抽夠了,跑回屋裏。尤婆婆還在垂淚。呂小孩走近了,低聲說:“一大把歲數了,還折騰自己幹啥!你隻管在我屋裏做事,外麵刮風下雨不管它,這個院子還是我當家!誰不服誰就出這個院!我能累得動你就吃得上,都累不動了就去找幹部,我就不信朗朗青天沒人管!”呂小孩揚著小煙袋鍋,臉紅脖子粗的象是發表什麼重要演說。說完了,他覺得心裏真快活,一生中都沒有感覺到自己象現在這麼有能耐、有決心、有毅力。他甚至覺得自己精悍多了,力氣也大了,他真有些奇怪自己怎麼又複蘇了如此強大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