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留下一絲空餘。唯一聽出的是青蛙
它們身體大一點,離人近一點
叫聲,相對也更有統治力
整整一個晚上,坐在樹上旅館的床上
我總是覺得,陰差陽錯,自己闖入了
昆蟲世界憤怒的集中營,四周
無限遼闊的四周,全部高舉著密集的
努力張大的嘴,眼睛圓睜,胸懷起伏
叫,是大叫,惡狠狠地叫,叫聲裏
翻飛著帶出的心肝和肺。我多次
打開房門,走到外麵,想知道
除了蛙,都是些什麼在叫,為什麼
要這麼叫。黑黝黝的森林、夜幕
都由叫聲組成,而我休想
在一根樹枝上,找到一個叫聲的發源地
盡管這根樹枝,它的每片葉子,上麵
都掉滿了舌頭和牙齒。我不認為
那是靜謐,也非天籟,排除本能
和無意識,排除個體的恐懼和集體的
焦慮,我樂於接受這樣的觀點:森林
太大,太黑,每隻蟲子,隻有叫
才能明確自己的身份,也才能
傳達自己所在位置。天亮了
蟲聲式微,離開旅館的時候,我聽到了
一聲接一聲的猿啼。這些偉大的
體操運動員,在林間,騰挪,飛縱
空翻,然後,叫,也是大叫
一樣的不管不顧,一樣的撕心裂肺
牧羊記
我在這座山上牧羊
一個老頭,穿著一身舊軍裝
也在這座山上牧羊
山上的兩群羊,很少來往
一群在坡地,一群在山梁
一群背陰,一群向陽
山上的草,每天
都被啃兩遍。一泓溪水
帶走了一群羊,半小時後
又帶走另一群羊。它們仿佛
一群是魂魄,一群是羊
那時候,我剛剛學會吹竹笛
常常爬到鬆樹上,一邊吹笛
一邊盯著夏天的玉米地
鋤草的姑娘,花兒一樣開放
每天,老頭都背著一口
大鐵鍋,在墳地裏
撿來一根根白骨
點燃柴火,熬骨頭湯。然後
用一個土碗,喂他的羊
他的羊,又肥又壯
那些白骨,被熬了一次又一次
但每次熬過,他又會將它們
一一放回原地。他知道
它們不同的墓床,從來不會
放錯地方。第二天,他又去撿拾
就像第一次那樣:扒開草叢
撿起來,鼓起腮幫
吹一下塵土,集中起來
小心翼翼地放入滾沸的鐵鍋……
我懷疑他知道那些骨頭
的主人,卻從來不敢與他搭腔
他滿臉的陰冷,令我迷茫
而慌張。我曾經發誓
一定要重新找一座山
到別處去牧羊
但我年輕的心,放不下
這座山上,一個穿紅衣裳的姑娘
木頭記
用木頭,我們建起了寺廟
或教堂,也建起了宮廷、戰船和家族
的祠堂。紫檀或沉香,雕出的佛像
念珠和十字架,今天,我們還佩戴在身上
尺度和欲望不同,木頭的建築
大的,享有專用的郵政編碼
小的,小如塵埃。“你看,這根廊柱
粗得不可思議!”在老宮殿裏
人們常常忍不住驚歎。景區的宣傳冊
一般都會重點強調,這些原木
出自遙遠的南方,江水上浮來
九萬九千根下水,到了這兒,隻剩下
九百九十根……多麼幸運
這些木頭,它們還活著
以宗教或宮殿的名義,肅穆、莊嚴、神聖
金碧輝煌。那些走丟的、下落不明的
被焚毀的或腐爛的,它們的傳奇
已經不會被調查、記錄和講述
它們成長的山巒,變成了梯田、化肥
和農藥,讓泥土患上了健忘症
然而,這些晉京的木頭,隻是木頭中
的少數。在人口替換最快
恩仇最多的地方,木頭,一輪接一輪
被肢解,被強行地命名:梁、柱
棺、門、軸、床、桌、椅、凳
柄、櫃、桶、盆、柴等等
而且,每一個命名,還可分解出
更多的子命名,它們隻是一個氏族
一種姓氏,個個都香火不斷、子孫浩蕩
個個都一代頂替另一代;個個都一再地
花樣翻新,形成了一種最為古老的
傳統文明。針對木頭,我們發明了
火、斧頭、鋸子、鑿、雕刀、工字尺
墨鬥,練就了砍、雕、鑿、鏤、燒
劈、鋸、刨等一身超人的技藝
分出了伐木、木匠、設計、粉飾
搬運、安裝、驗收、維修、造紙
等工種;出現了監工、師傅、徒弟
和戶主四個階級;派生了漆匠、膠工
畫師、鑒寶先生、收藏家等人類
劃分了活計、技術、藝術、瑰寶等等級
這個領域,更多的人,生活在鄉下
俗稱賤民。他們和木頭生活在一起
所以也分不出木頭的貴賤
他們用核桃木做床,用紅木或柚木
做飯桌,用檀木和樟木做板凳
木櫃和衣櫃,他們采用鬆木
刀柄、鋤柄和扁擔,不管用什麼木
必須像驚堂木;屋梁和柱子
也不管用什麼木,必須像棺木
我們都了解木頭的階級性和政治學
在某些人那裏,它特指紅木、花梨木
烏木、榧木、紅豆杉、紫檀
特指絕跡和正在絕跡;有時候
它還是明代和徽派;是宮殿上拆下的
是舊的,但鋥亮如新;是某某帝王的龍椅
是鬼斧神工的鬆竹梅、神話和佛典
是匾;是妙到毫巔的反自然……
唉,所有由木頭支撐的家庭
都是暴君;每個以木為生的匠人
都是劊子手。我的故鄉,有過一個木匠
為人做屏風和門窗,雕下的木屑
可以換取等量的黃金。我想象過木頭
與匠人的世仇,也在樹木生長的山上
鉚足了勁,鼓著腮幫,大聲地歌唱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