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的聚光燈照到了曾紀澤的身上。
曾紀澤是“中興名臣”曾國藩的次子,世襲了父親的侯爵,從政精明幹練。他一個侯門子弟,沒有長成紈絝子弟或者崇厚那樣的庸才,而能夠在國家危急時刻挑起大梁來,全靠曾國藩嚴格而成功的家教。
曾國藩一共生了三個兒子,長子兩歲就夭折了,長大成人的兒子分別是曾紀澤和曾紀鴻。對兩個兒子的教育,曾國藩時刻沒有放鬆。他長年征戰,兵馬倥傯,和兒子遠隔千裏,還擠出時間來過問兒子的讀書寫字情況,不厭其煩地寫信回家詢問,甚至在戰爭中、在深夜裏挑燈為兒子批改作業。曾國藩“不願子孫為大官,但願為讀書明理之君子”,為此製訂了嚴格的學習計劃。他規定曾紀澤兄弟每天必須做四件事: 看、讀、寫、作。看書、讀書要五頁以上,寫字不能低於100個,逢三日、八日要作一文一詩。曾紀澤兄弟開始懂事時,曾國藩權勢日中、湘軍勢力飛黃騰達了。曾國藩沒有教導兩個兒子政治手腕,也沒有教導他們繼承權力,而是諄諄教誨要居安思危:“吾家現雖鼎盛,不可忘寒士家風味,子弟力戒傲和惰。戒傲以不大聲罵仆從為首,戒情性以不晏起為首。吾則不忘落市街賣菜籃情景,弟則不忘竹山場拖碑車風景,昔日苦況,安知異日不再嚐之?”
曾紀澤出生於鴉片戰爭即將爆發的1839年,自幼受到曾國藩的良好教導,熟讀傳統的儒家經典。這使得曾紀澤接受了儒家仁義道德、忠君愛國的為人處世原則,帶上了中國傳統的底子。同時曾國藩又給曾紀澤創造環境,聘請教師,讓兒子廣泛閱讀了中外書籍,學習了西方近代科學,包括中外紀聞、西方史地、自然科學、國際法等。曾紀澤身上因之帶上了廣博而鮮明的西方學問色彩。
曾紀澤32歲時,父親曾國藩逝世。他繼承了父親的侯爵。在為曾國藩守靈期間,曾紀澤開始自學英語。湖南鄉間既沒有英語教材,更沒有英語老師,曾紀澤在毫無基礎和教學條件的困境中,僅靠一本英漢詞典和教會製的《聖經》,摸索著學習。不會發音,曾紀澤就用漢語形聲訓詁之學和“泰西字母切音之法”進行比較研究,守靈期間掌握了英語基礎。之後,曾紀澤幾乎每天都要花大量時間學習英語,反複閱讀《英話正音》、《英語初學編》、《英語韻編》、《英國話規》、《英語集全》等英語學習書籍。幾年之後,曾紀澤已能自如閱讀英文書籍了,還能和北京城裏的洋人交談了。掌握英語為曾紀澤推開了全麵了解西方、深入研究外交和西方社會的鑰匙。他結識了同文館總教習丁韙良、醫生德約翰等外國朋友,能夠通過原始教材進一步學習西方科技和文化。曾紀澤還常常核對中國翻譯所譯的各種中外文件、章程。在滿朝大臣離了翻譯寸步難行、除了跟著洋人說“也是”之外一無所知的時代,滿口英語的曾紀澤表現搶眼。
北京城稱曾紀澤是“第一個懂得外語的中國外交官”。倫敦博物館現存有一把曾紀澤的“中西合璧詩扇”。曾紀澤在上麵題詩,並翻譯成英文詩抄寫在上麵。他身上學貫中西、溝通內外的特質通過這個文物表現得特別明顯。正如曾紀澤說的“中國聲名文物,彝倫道義,先聖昔賢六經典籍之教”必須輔以“海國人士深思格物,實事求是之學”才能夠發揚光大。曾紀澤找到的救國道路也是中西結合的,隻是也認為中國傳統學問為主、是根基,西方科學文化為次、是輔料。
時勢造英雄。晚清時勢造就了曾國藩,也造就了曾紀澤。如果沒有中西碰撞的千年變局,曾紀澤最多是北京城裏一個到處找洋人練習英語的年輕侯爵。正是中外急劇博弈的近代時局,讓曾紀澤締造了驚人的外交成就,名垂青史。
曾紀澤在京時,清王朝建立了派駐外交使節製度。第一任駐英國公使就是湖南人、曾國藩的老朋友郭嵩燾。郭嵩燾眼界開闊,吸收近代思想,積極為清朝開拓國際空間。可惜他洋化太多,做得太超前了,出使經年就遭人彈劾,灰頭土臉地罷官回國。曾紀澤“有幸”被挑選為第二任中國駐英公使。
曾紀澤是郭嵩燾的同路人。但深厚的儒學修養讓他做事更靈活,而且家族的庇護讓他的地位相對穩固。盡管如此,曾紀澤依然抱著“辦事之人不怕罵”的態度欣然接受了任命。他考慮的不僅是“不怕罵”,還有如何不辱使命。他寫道:“奉旨以來於此二者(指道路遙遠和風濤凶險)尚不甚措意。所懼者,事任艱巨,非菲材之所堪稱。現任名望,海外聞知,偶有失誤,上累前徽。郭筠仙(指郭嵩燾)長在歐洲甚得西人敬重,承乏其後,深恐相形見絀。夙夜兢兢,實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