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蜘蛛!黑七忽然憤憤地說。我順著黑七的手指看過去,確實看到了兩隻懸空的蜘蛛,一張張開的大網懸在樓宇“凹”字型的拐角。一隻大一點的,顯然是隻雄蜘蛛,躍躍在網左,另一隻體態稍小,蟄伏在網右。但這個“凹”字型的拐角我記得我已經刷過了,這兩個小家夥,打哪鑽出來的呢?
黑七的嘴巴對蜘蛛努了努,厭惡地說,馬多,馬多!
屁大個事,不知道黑七為什麼要發火。我看了看黑七,手裏的動作就更加猶疑和遲緩。黑七的火氣這回更大了,媽的個逼,滾!
我從來沒看過蜘蛛爬蜘蛛,舉刷子的手,動作就有些遲緩。媽的個逼,怎麼搞的?黑七噗地吐掉了煙屁股,本來就黝黑黑的臉,這樣子更黑了,像是口倒扣的小鍋。
黑七一麵罵罵咧咧著,一麵狠狠地向幕牆又踹了一腳。搖搖晃晃的黑七就慢慢地搖了過來,長長的刷子一伸一縮。那天的黑七像吞了火藥,這一腳,又把他給踹成了秋千,一直夠不上兩個小家夥。我這會兒也被黑七給惹惱了,就由著他蕩,由著他蕩。我在心裏罵,他媽的黑七,為這麼屁大的事,居然能罵我。活該跑了老婆!
我的幸災樂禍都寫在臉上呢。黑七自然是看到了,就又衝玻璃幕牆踹了一腳。
那麼大的黑七像是紙紮的,晃悠的幅度愈加大了。黑七一麵晃悠,一麵揮舞著刷子,一麵還罵著賤貨。我想這兩隻蜘蛛也真夠可憐的,就快要死了,還被黑七罵成賤貨。
黑七最後幹脆扔掉了刷子,對付蜘蛛的是他的兩隻腳。黑七一腳就踹到了那個大一點的雄蜘蛛,一腳下去,雄蜘蛛應聲而落。那隻小些的蜘蛛似乎還沒有明白過來,又似乎什麼都明白了,悲傷之中,有了殉情的打算。結果晃悠中的黑七又給了它一腳。
黑七長籲了一口氣,兩隻眼睛晃來晃去,但晃到哪裏,都死死地盯著我。晃蕩中的黑七似乎終於解了恨,他又摸出一支香煙,掏出打火機,晃晃悠悠地準備點火。這一次,黑七隻摸出了一支煙,沒有遞一支給我。我傻傻地看著黑七,心裏感到萬分失落。黑七噴出一口濃煙,正準備說什麼,係著他的繩子就吱溜一聲,又吱溜一聲,我還沒看清黑七的臉,黑七就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像一隻蜘蛛,急速地摔落。
我驚駭地看著漸漸墜下去的黑七,眼前一片模糊。
我再次看見黑七的時候,黑七已經不是黑七了,黑七差不多摔成了一攤肉餅,唯一還算完好的,是他的一隻右胳膊。我突然間打起了擺子,蹲在地上一個勁地哆嗦。我聽見了許多的聲音,嘈雜的聲音,更多的聲音圍住了我。
黑七還在生我的氣,就是摔在地上,也把脊背對著我。
那個聲音擠進來的時候,我再次打了個哆嗦。我先是看見了一雙拖鞋,一抬頭,就看見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腆著個大肚子,似乎在哪裏見到過。女人蒼白的臉上爬滿了淚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唇不住地哆嗦。
我站了起來,看了女人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黑七。我輕輕掰開黑七唯一完好的右手,那個打火機還被黑七緊緊地捏著。我好不容易才取下了打火機,試了試,打火機居然還能打出火。我哢噠一聲,“兩點”就慢慢地消失了;再哢噠一聲,“三點”就變成了全裸。我不知道女人有沒有注意到我手裏的打火機,我不去想這些了,她就是見到了,和地上的黑七比起來,我也覺得沒什麼。我把打火機重新塞進了黑七的拳頭裏,我想,黑七也許還能用得著。這是黑七唯一還能夠握住的東西,他的拳頭還有些餘溫,黑七果然就握住了。做完這些之後,我就慢慢地抱起了黑七的頭,黑七的一張臉幾乎都給摔平了,兩個眼珠子卻還在大睜著,我努力了四次,也沒能把黑七的眼睛給合上,最後隻好又抱住了黑七那隻完好的右胳膊。黑七的整個身子發出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的聲音,居然那麼輕,真像是紙紮的,一用力,人就全部折斷。
我搖晃著黑七,哭著說,黑七,回去吧,我帶你回去吧。淚眼模糊中,搖搖晃晃的黑七搖搖晃晃地點著頭,歪歪倒倒地看著我。
這時候,我聽見一個聲音在叫—
—馬多。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