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 散文(1 / 3)

懷念大雜院

大雜院現在是愈來愈少了,但許多年前卻是我們這座城大多人家的惟一選擇。

大雜院當然首先是大。十幾戶、幾十戶人家被塞進一個大門裏。院裏的人家,職業上三教九流,籍貫上五湖四海,口音上南腔北調,雜是不消說的;隻是院裏被房屋擠滿了就少有空曠的地方,僅有的房前屋後,還需擔當多項功能:或晾曬衣服,或種花種草。但常常,連這一點空地,最終也難以留存下來。住房擁擠,能不打房前屋後的主意?漸漸地,院子裏空地在萎縮,而膨脹於家家戶戶前後左右的,則是本來就擁擠不堪的房舍的延伸。或者是廚房,或者是堆放雜物的破房房,低低的,亂亂的,臥在原先的空地上。院子終於被蠶食盡了。晚飯後,大人們上大門口聊天,做完功課的孩子們便隻能上大門外去玩。路燈這時剛剛亮起來,小攤販們已經在巷子裏叫賣開了:燒雞、油茶、五香花生米。一個小攤亮一盞馬燈,暖暖的,誘人的光於是就一直在巷子裏流動。而大門口的空氣裏,彌漫著更誘人的香……

我就是在這種氛圍裏度過了自己的童年。那時的大雜院,城裏比比皆是。但尋常人家以外的人家,畢竟還是有的。別的不說,同學中就有。且不說人家那些小巧玲瓏的小洋房了,單是圍著花園式庭院的白尖頭綠色木柵欄,就足以令人陶醉了。回到院子,孩子們向大人描述起那新漆的美麗的木柵欄,大人們呢,雖然都不說話,可眼圈卻是濕濕的。

後來,終於有人家搬走了,搬到新興的單元住宅樓去了。幫忙搬家的大人們回到家,竟興奮了好些日子,逢人就說單元樓好。說樓裏好些房間,好多門,進去好一陣,人還暈頭轉向。大人們還預言:大柵欄圍定的洋房,怕都要過時了,單元樓才高級呢!

當年的企盼早已不再是企盼了。

如今,我和我的鄰居們哪個不是單元樓的住戶?然而,住膩了單元房的人們誰個不是在感歎大雜院的情分!讓人魂牽夢繞的情分!不是嗎?到城裏隨便看一看,如今的人家誰不是叫防盜門和防護網圈著。樓上樓下,有幾家相互往來的?有報紙說,某某找工商局一科長辦事,托了一大圈人,見麵才發現,那科長竟是對門的那位,住了好幾年的對門!

我們家住的是單位的住宅樓,還不至於鬧這種笑話。但捫心自問,多少年了,鄰裏之間見麵時,誰不是淡淡一笑了之?下班回來,誰不是將防盜門關得死死的。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這風氣似乎一日盛於一日。我的父母沒有與我們同住一處,兩位老人年紀大了,腰腿跟不上,上下樓不方便。每逢我們晚輩前往探望時,攙著父母下到院子裏散心,竟能讓老人們高興許多日子。有感於此,每當我從父母家離開,我都禁不住要朝樓上回望一眼,而此時,森然的防護網裏,冰冷的鐵欄杆裏,我年邁的父母正向我揮手……

昔日的大雜院,真的將一切都帶走了嗎?

(原載1998年6月9日《西安晚報》)

醜巷

三幾米寬的路麵,坑坑窪窪,歪歪斜斜,九曲回腸似地伸進去。夜間行走,不是踩了水坑,便是踢翻了啤酒瓶兒,洋洋灑灑兩三站地,竟不見一棵樹,一根電線杆。

這裏是市郊常見的那種巷子。公共汽車、無軌電車不在這裏設站;忙忙碌碌的“的士”們輕易不往巷子裏鑽;“東風”、“解放”等大塊頭卻常常闖進來站住,威威武武地占了全部路麵。來往過路的便或站或蹲,有一時沒一時地等下去,這種車大多停靠在一個院落挺大的人家門口。車一停,那大門隨即敞開。頃刻,一套套嶄新的沙發閃出來:布麵的,人造革的,真皮的,一會兒就裝飽了一卡車。於是,那些常來常往的路人才知道,這家整日丁丁咣咣,原來是在做沙發。但又有人警覺:這沙發眼熟,似乎與自家新買的那種出自同一個模子。商店說是廣東來的名牌貨,可買回來沒多久,裏麵的腸腸肚肚卻已經一目了然。

對於這種勾當,巷子人嗤之以鼻。他們似乎更樂於抱隻宜興泥壺圍著方桌摸幾圈,“二條”和“八萬”似乎更合他們的胃口,整日價沉湎於“方城”之中,自己的生活則全靠了那些趨之若鶩的房客來保證。房客五花八門,有江浙農村的“上海裁縫”,有身著藏袍但說不來藏話的“藏民”,有專治婦女不孕或男性花花病的江湖遊醫,再就是不知哪個行當的河南人,三五成群,出門時換上白大褂,前襟塗得花花綠綠,一個個都仿佛浪跡天涯的畫匠。直到某日傍晚,巷子有學生放學回家,帶回一小玻璃瓶的“褪色靈”,說是在學校門口,買其中一個河南人的,大家這才搞清河南“畫匠”的麵目。正巧,巷子裏頭過來一個毛頭小夥子,新穿的T恤前胸因沾了花生米大小的墨點,洗不掉,就在衣服上試了試,那“褪色靈”竟然不假!塗上去,用清水一搓,墨點即刻無影無蹤。誰知沒幾天,那毛頭小夥子又大呼小叫地喊倒黴。眾人看時,先前挺好的T恤爛了個眼,正是墨點那個位置。於是小夥子去找那些河南人問究竟,不料人家已經卷了鋪蓋溜了。埋怨房主,房主則指著院子一堆瓶瓶罐罐安慰道:“不就一件衫子,那夥人急了,半把灰,一丁點兒顏色,尿上一泡尿,就是值百八十塊錢的‘滅虱靈’呢?你這算什麼!”小夥隻好搖頭苦笑。

公廁在巷子頂頭。男的在右麵,女的在左麵,與街麵上相麵算卦的那種“男左女右”恰恰相反。雖然公廁門口從不標“男”、“女”字樣,但巷子人從來都涇渭分明,沒有人錯走過一次。倘是過路的,又是初次,一旦判斷失誤,屎尿不是被嚇了回去,便是要鬧點笑話。那一日黃昏,一夥建築工地的民工路過這裏,想進去方便,分不清男女,便起了爭執,最後分化為兩派,各進一邊。進了這邊的大聲呼喚:“快過去,那邊是女的!”進了那邊的也不認輸:“又沒有刻字,你那邊才是女的呢!”其時,沒有女人進去,也就無所謂男女。

然而巷子的醜怪還是日漸一日地醜出了名氣,過路人也日漸一日地少了起來,使得巷子愈來愈缺乏活氣,有時甚至靜得像搬遷過後的空宅區。不過,這隻是在大白天,夜幕降臨之後,這裏則如同夜市一般地熱鬧哩。即使沒有月色指點,你也會在每個牆角找到多情的人,一對又一對,三步一崗,兩步一哨,從巷頭到巷尾……

(原載1993年12月8日《西安晚報》)

古城打工娃

現時,吸引鄉裏打工娃的,已不是早年的那些戲園子了,盡管進城打工的關中娃個個都是秦腔迷。

路燈剛剛睜開眼睛,這些關中娃便相互聯絡了,不一會兒,他們已經騎上了破車子,三三兩兩地,上古城那唱秦腔的城門洞子去了。這些關中娃,有的剛在工棚吃了幾大碗幹麵,有的則空著肚子。城裏有樊記肉夾饃,有賈家灌湯包子。但來不及了,順路隨便買兩個燒餅,“夾肉不夾?”小販分外殷勤。“一個夾,一個不夾。”

這些關中娃衣著與城裏人並無兩樣,老輩人把大襠褲和棉襖塞進他們的包袱裏,進城前又被他們悄悄撇了出去。城裏穿什麼,他們也就穿什麼。運動服、牛仔服、皮茄克、黑皮鞋,雖然大多是“鬼市”上的舊貨,或者質地極差的處理品,被城裏人很看不順眼,但他們仍然滿意,特別是滿意那些服裝的價格。

城門洞子越來越近了。偶爾,時間還早,唱戲的自樂班子人馬尚未到齊,這些關中娃就上附近,或在書攤前翻翻雜誌,或在城牆上看看風景,或在護城河的石橋上,琢磨橋欄石雕的花紋。遇上也來看戲的同鄉,他們常常指著城門洞打趣:“咱這裏也是‘易俗社’哩!”

於是,這些看戲的總要在石欄邊議論議論:城裏戲園子哪家賣了時裝,哪家賣了家電,哪家放了錄像,哪家唱了卡拉OK;他們感歎,往年紅得發紫的秦腔劇場們,夜晚路過時,總見大門緊閉,燈光暈黃,孤寂冷清,全沒了父輩眼神裏與嘴裏的繁榮與生氣。使他們心理平衡的,就是眼前這維持秦腔生存的城門洞子。

但常常,這些鄉下娃趕到城門洞子時,戲已開場了。老遠老遠,聽見板胡在叫,邊鼓砸得脆響,他們的神情便為之一振,別離數月的故鄉仿佛向他們走來。正是傍晚時節,新媳婦燒熱了土炕,豬在後院哼哼著……城門洞這熟透了的秦腔戲音,常常引得他們熱淚盈眶。這時的城門洞往往被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戲唱得好,觀眾便扯著嗓子叫好;唱砸了,這些關中娃便放開性子起哄。這時,大約是他們一天中最暢快的時光――白天被工頭無端訓斥的悶氣,馬路上被交警加倍罰款的冤屈,打飯被大廚師克扣的不快,都在這裏被化解開了。

打工的關中娃不少是年輕女子,觀眾群自然少不了這些愛哭愛笑的大姑娘,有進城哄孩子的小保姆,有飯店端盤洗碗的女招待,也有私人旅社雇傭的服務員。這些女子似乎不是專為看戲而來的,誰家好,誰家幹淨,誰家掙錢多,她們的興趣在這上頭;但那戲文仍然飄進耳朵裏,聽到傷心處,她們還要抹幾把淚。把個眼眶弄得紅紅的,是那個長得最俏的女子,這女子早前被雇主欺騙過,最近又被街頭上的小老板糾纏著,心裏煩,跑到這裏來,央小姐妹幫她換地方。於是一夥女子悄悄擠出觀眾堆,到城牆外樹林裏去商量,可是走不了多遠,月色朦朧地,撞著了一對緊緊摟抱的情人,嚇得這夥女子“啊”地一聲,背轉身再也不敢動。約摸幾秒或十幾秒鍾的靜止,又猛地一窩蜂地朝城門洞子跑――準是好戲開場了。

或者是任哲中的《周仁回府》,或者是李瑞芳的《梁秋燕》,或者是王玉琴的《佘太君》,其實,鄉下娃敬仰的秦腔名角從不到這種地方來,而竟然能有人將這些名家的唱腔學得惟妙惟肖,讓人辨不出真假。逢這時,觀眾群便一陣騷動,人群突然收縮得密不透風。隻是一輛摩托的到來,才使人群很不情願地裂開一道縫子,從摩托上下來的包工頭穿著別扭的西裝,一邊大大咧咧地向台口走,一邊從口袋掏煙抽,於是一些觀眾的目光便落在那煙盒上:“娘娘,紅塔山!”有人讚歎,出了聲。

“看戲!”立時,這讚歎被身旁另一聲音打斷了。與這個聲音相配合的是一曲更急促更高亢的秦腔過門聲。隨著樂曲,城門洞有名的花臉,唱包公的關中黑臉漢子登了台,觀眾先鼓掌,再納悶,最後竟“撲”地笑出聲。原來這五大三粗的漢子今天竟一改戲路,捏聲拿氣地學起了王寶釧,笑得那幾個年輕女子東倒西歪,個個彎了腰。但剛進場的包工頭卻沒怎麼笑,他的注意力正被那個俊俏女子牽引著……

(原載1993年2月4日《陝西日報》)

蘭子姐

鄉裏,黃泥牆圈著青果果紅果果的人家,大抵是村裏娃娃們牽腸掛肚的地方。

我家沒栽掛果的樹,娘又不常出大門,因而,每逢村中娃娃抱著個果子啃,我便閉上眼,想蘭子姐家的桑椹子。

蘭子姐是我家的後鄰。她家前院的桃樹死了,後園的桑樹卻極旺,光伸到我家這邊就好幾股。桑椹子黑紫黑紫,羊屎蛋似的,味兒卻出奇地好。成熟季節,起絲風,滴點雨,後園裏便落滿一地的酸酸甜甜來。然而,蘭子爹是精細的,見我頭天一日八趟開後門,次日準扛了梯子三番五次上後園牆。蘭子姐每每央她爹給我留一點,她爹總給她一頓罵。

蘭子姐身條細,臉兒白,眼睛大,是村裏數一數二的美女子。她心靈手巧,鍋上案上,納底子繡花樣樣在行。我爹在省城,她常常過來陪娘睡,看娘手腳慢,來了就盤坐在紡車前,替娘紡線,她紡的線,又勻又細又光暢,娘常讚歎道:“我若有這麼個兒媳就造化了!”

那年出民工,修寶成鐵路,蘭子爹去了。三個月裏,我不僅能吃到不沾泥不帶土的桑椹子,還能吃蘭子姐背著她娘我娘塞給我的煮雞蛋。有一回,我把煮雞蛋與對門的饞嘴娃換,換了一抱黑皂角給蘭子姐,蘭子姐很吃驚,問我咋知道她想皂角了,我說那天在炕上,你和娘說話,說你身上咬得很。蘭子姐聽了,高興地抱住我直親。親了我,又問我想不想上漆水河,我說想,我還沒見過河水是啥樣樣呢!蘭子姐一聽,眼角發了濕,扔下手中的針線活,說:“蘭子姐這就領你去!”

漆水河在村西。白日裏,莊稼漢在田頭忙,漆水河全是女人和娃娃。河不大,水很清,女人們大都坐在石板上,邊洗衣裳邊說笑,娃娃們散在四周圍,有捏鼻子“鑽貓”的,有光屁股打鬧的。見了我,齊齊撲過來,給我潑水,嚇得我直朝蘭子姐懷裏鑽。可一旦鑽進水裏頭,渾身又不由自主地打顫顫,惹得蘭子姐不住地笑。

日頭不覺偏了西,我見蘭子姐手裏的衣裳洗完了,便叫她也下水洗個澡,蘭子姐說,那要上河灣,你替我看人,有人來,就喊我。

河灣在下遊,灣前麵是一麵大立石,院牆一樣高。河灣兩岸陡,水麵窄,水聲啪啪響,不見了蘭子姐,我的心裏直害怕。到後來,實在呆不住,便爬上立石朝裏望,誰知一探頭,看見的竟是這樣的一個蘭子姐:她的全身赤裸著,烏黑的長發披散著,胸前的奶子鼓囊囊……不知為什麼,看了蘭子姐,我的心咚咚地跳,像敲響了十麵鼓,頭也開始暈沉沉。直到蘭子姐穿好衣裳走過來,我還未能醒過神。

蘭子姐大我八九歲,十五六歲的女子,求親人將門檻能踏斷,但蘭子爹就是不吐口,嫌人家窮,一心要給蘭子尋有錢人,蘭子姐說過她爹幾句,她爹臉拉得二尺長。那天近傍晚,我和蘭子姐洗回來,剛上河灘不幾步,正碰上蘭子爹從鐵路上歸來,隻見他扛著鋪蓋卷,把蘭子姐盯了好半天,鼻子眼窩全是笑。

蘭子爹回村後好久,竟一直不見蘭子姐閃麵。娘納悶:蘭子是咋啦?我心虛,不敢上她家,怕蘭子爹知道我看了蘭子姐洗澡,更不敢和娘說。見不上蘭子姐的麵,卻常聽蘭子姐的哭。半夜裏,低低地、顫顫地。娘歎口氣,說她剛聽說,蘭子的婚事說定了,是蘭子爹修鐵路時說下的;婆家在老縣,女婿是個二瓜子,炕上拉炕上尿。娘不無惋惜地歎息道:“蘭子爹就貪圖那家光景好,全不管苦了蘭子的心!”轉眼到了正月裏,那天天沒亮,我迷迷糊糊被娘從熱被窩中拉出來,問幹啥,娘說,送你蘭子姐。蘭子今天要嫁走了!

滿是女人的閨房裏,蘭子姐側身坐在炕角裏,身上穿著大紅襖,頭上插枝大紅花,對著牆上的年畫呆呆地看。這時,外麵嗩呐吹起來,有個老婆婆塞過一個破瓦盆,叫蘭子姐脫褲子,說是尿畢就啟程,蘭子姐搖搖手,剛推開盆下了炕,她的兄長便闖進屋,背上蘭子姐出了門。

大門口,迎送親的牛車等候著,直到坐進葦子席紮就的車廂裏,蘭子姐沒有哭一聲。牛車出發了,一搖一晃地,但蘭子姐的兩隻大眼珠卻不動。我坐在車頭上,抱著銅臉盆,很想和蘭子姐說句話,但見她身子直直的,麵色冷冷的,就連頭都不敢回。

車過漆水河,東方剛發亮,吆車人下車挽褲腿,蘭子姐竟也跟著跳下車。伴娘問,她說撒尿去。說著,徑自朝下遊跑,直奔河灣去,拐過立石時,腳步猛然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