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河灘,風兒呼呼呼,凍得吆車人直跺腳,迎送親的隊伍見蘭子姐去了好半會兒,便差伴娘去叫,伴娘從河灣回來時,臉蒼白,說立石後有個冰窟窿,鬥那麼大,說蘭子怕是跳水了!眾人於是都跑了去,看了,歎息了,然後迎送親的隊伍就散了。
我是這年夏離開故鄉的,正是桑椹子紅透的那幾日。父親接我和娘進省城,坐的是蘭子姐出嫁送親的那掛車,拉車的是那天的那頭牛。車過漆水河,牛突然掉頭向河灣走,吆車人就打牛,娘含淚攔住,說,就去河灣走一走,我娘倆也想同蘭子說句告別話!啊,蘭子姐!我的蘭子姐喲!
(原載1992年10月8日《陝西日報》)
陝西龍門洞
見了這題目,且莫說外地人,就是土生土長的老陝們也恐怕要納悶的:龍門,不是在河南洛陽嗎?陝西咋地也冒出一個來!
大約真的是無聲無息就自慚形穢了,陝西龍門洞已然把自己藏在這麼一個邊遠的大山裏麵。一個旅遊者,倘若在省城詢問這龍門洞的路徑,那是會大失所望的。省城的人誰曉得,聽也未曾聽說過呢!
這也就造就了陝西龍門洞的與眾不同來。愈少人去的地方,就愈多了份樸實自然,愈多了份清新可愛。然而,當你趕了許多山路,於坑坑窪窪中顛簸了一程又一程,終於被山口石碑“龍門洞”那三個大字攔住時,你會在刹那間失卻了興致,出發時的所有興致。我們此時就是這樣的,立在山口,把身上的相機端來擺去,滿目窮山惡水,是沒有人願意走進鏡頭的。當然,這時的遊人,還不至於就此打道回府,好不容易來了,那就轉它一圈兒。進山,進山,跟著前麵的人走,雖然已不多言笑,懶得看景了。
但,猛地,或者是偶然的一個抬頭,或者是前後左右的一聲驚歎,剛剛進山的遊人,情緒驀然間會被喚起――山腰上,城堡式龐大的建築物上,蜂巢似的窗口,正槍眼一般地掃視著你!
這便是龍門洞令人望而生畏的大殿了。聽見遊人的腳步,更因為聽見了遊人的歡叫,負責把門的道士便從大殿裏出來,手裏捧著格外醒目的門票。原以為這大殿氣衝霄漢,作為龍門洞代表綽綽有餘了,誰知買了道士遞過的門票,票上展示的景觀卻是一麵奇險的危崖,高高地聳立著。被這圖上的風景提示著,遊人的目光也就向山上的實物移了去,定神看,危崖的崖麵上竟懸有幾座山廟,遠遠望去,個個鳥窩一般大小,鳥窩一般神秘哩!
於是也就撇下了大殿,撇下了大殿門前的道士,急匆匆地尋那山廟去。可是,到了崖底,興衝衝的遊人畏畏縮縮起來,因為直立的崖麵除了懸空的木棧道,再找不出其他的路。棧道的扶手又大多名存實亡,使得人不敢問津。隻有硬著頭皮緊貼了崖麵的石壁,一路與戰戰兢兢為伍。乍一看,一個個的虔誠勁兒,絕不亞於朝聖途中的善男信女。
龍門洞何以叫龍門洞,這個遊人出發前就提過的問題,隨著遊覽的深入也就變得明明白白的了。危崖的石壁上有四五座山廟,高低參差不齊,卻一概懸空直立。登山廟就仿佛“鯉魚跳龍門”。山廟建造得飛簷走壁,雕梁畫棟,貨真價實。然而走進去,才發現廟裏藏龍臥虎,埋伏著偌大的山洞,容得下千百雄兵。仔細想,那山廟不過充當洞門的角色罷了。其餘山廟均是如此,惟那最高的除外,因為很少有人能上去。
連接龍門洞崖麵到山廟的,是蛇一般彎曲的棧道。而到了最高的那座廟底下,棧道已蕩然無存,接送遊人的是一架斜向天外的長梯。這木梯,一端在下麵廟門外設著,一端直伸向上麵廟的簷牆。由於長梯呈下收外突之勢,爬上去,全身就隨木梯懸了空,身下,就是令人膽戰心驚的萬丈深淵。不要說見隻老鼠就呀呀叫的女人,就是平日逞能好勝的青年人,也常常上不了一半,就瑟縮著退下來,歎息一聲,說比華山險多了。
也許正因了這危崖的刺激,遊人大多到這時還未光顧那橫在山腰的大殿呢。不過機會還是有的,大殿是來去必經的碼頭。若有雅興,下山的遊人不妨走進去,看看神像,燒燒香,抽根簽。或者徑直到大殿一側山中老道們的住地去。因為,你心頭也許一直有個謎,對出家人的謎。但往往,離老道的住地尚有距離,你卻聽見了遠在歐洲的新聞,波黑打仗的消息,那是從出家人的半導體裏傳出來的。即使離開了大殿,走在下山的路上,半導體的聲音仍然響在耳畔,隻不過,新聞播完了,孤寂的山間正響著山外的流行歌曲。
今日龍門洞,不正向外麵世界悄悄走了去……
(原載1995年7月17日《陝西電子報》)
乘電梯
乘電梯畢竟比爬樓梯強多了,十幾層,幾十層的樓,忽地一下就到了頂。置身其中,雖然沒有騰雲駕霧、飄飄欲仙的美感,暈車船的說不定還會像懷了孕似的泛惡心,但這似乎削弱不了乘電梯者的熱情。上樓下樓,隻要有電梯,連那些常在馬路上練跑的人們,也很少有選擇爬樓梯的苦差使的。
乘慣了電梯,據說就像吸上了鴉片,產生了癮。有電梯癮的,盡管有時就一層樓,也要等候電梯來。久而久之,路過電梯口,就是不上樓,也要下意識地在按鈕上摸一下,以至於電梯運行中常常停幾下“無人站”。
有了電梯癮,那就要備一把電梯管理人員那種小鑰匙,一旦電梯裏沒有其他人,便用那小鑰匙“開快車”,來它個直上直下,通行無阻。碰上這種事,各樓層靜等電梯的人幹著急,眼睜睜被甩掉。有時,電梯裏還會演點惡作劇,自己離了電梯,走前卻要把各樓層的按鈕全按一遍,害得後來者層層樓都要停留一下。
電梯不是無軌電車,但乘電梯與乘電車的心理卻是相通的。譬如,電梯門欲關未關時,樓層裏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嘴裏同時直叫“等一下”,而電梯裏的乘客卻顯出不耐煩,催促工作人員“快關門”。
電梯怕停電。停了電,低層不打緊,高層就不同了。若是二三十層的高樓,莫說往上爬,就是向下運動,一趟下來,也足以將人的腿腰整得酸酸的。停電最忌中途猛停,人關在電梯裏,黑洞洞的,活受罪。時間短了還好些,大不了誤一頓飯,最怕的是關上一天一宿沒人管。不過,如果關的恰巧有男有女,又是倆人,那倒用不著愁,外麵的人最愛幫這個忙,以免裏麵的男男女女犯錯誤。
甭說這事還真有過,某電梯關了人,打門聲傳到電梯外,聽見的跑去告訴電梯維修工。維修工說手頭忙,不要緊,關人的事是司空見慣的。後來聽說裏麵關的是兩個年輕人,小夥子,大姑娘,人還挺俏的,維修工才發了急,手頭也不忙了,失急慌忙地跑了去,工具都忘了……
停電煩惱人,但還不至於出人命案。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電梯質量不過關,上著上著突然驚天動地一聲響,如同飛機遇空難,躲都躲不及。質量不過關的電梯出人命,質量再好的名牌電梯,如果管理有漏洞,也免不了會出事。
幾年前,某電視台一播音員住某賓館14層,這播音員有吃夜宵的習慣,常常在夜深人靜時乘電梯到一樓餐廳去,賓館夜間人不多,那電梯多停靠在14層,確實給那播音員帶來了方便。誰知某夜裏,電梯檢測,改停15層的檢測間,播音員哪知道,當他捅開電梯門,一腳踩進去,方知撲了空,還沒喊出來,人已栽入電梯井道裏,14層,雖然稱不上萬丈深淵,但也難有生還的可能。
盡管如此,人們上下樓仍然喜歡乘電梯。“坐飛機不保險,還有那麼多人坐哩。”人們大都這樣說。
(原載1998年5月16日《西安晚報》)
胡龍木
秀君邀我到植物園玩,雖然我對植物素無興趣,但還是答應了,散散心也好。大都市中,高樓林立,空氣渾濁、難得見到大麵積的綠。城裏的幾處公園,地盤小,遊人多,憋得人心慌。不是陪外地客人,我向來是懶得走動的。
植物園居於南郊最南邊,地偏人稀、十分安靜。時間正值盛夏,樹木鬱鬱蔥蔥,顏色格外發烏。我初次來遊,免不了幾分新鮮,新鮮而已,興趣還談不上。
秀君則不然,她大約來過好幾趟了,還在這兒的樹陰裏、長椅上留過影呢,我見過的。邁進植物園的大門,她便主動充當導遊,領著我拐彎抹角,橫衝直撞,一邊指指點點,興高采烈的樣子,就好像出了牢籠的小鳥。有不少樹種她能叫上名字,碰見不認識的,便轉過臉來向我求教,遇到這種情形,我就覺得窘,因為我的植物學知識簡直等於零。管它呢!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管它叫什麼名字,管它習性價值呢!平時從不留心的。
秀君的植物學根底似乎也不厚,因為她經常不得不仰著臉,蹙著眉,極力從記憶中搜尋,最後往往沒什麼結果,氣得埋怨起植物園:
“連個標牌也不掛,誰知道呢!”
“不看了,走!”
突然,她甩開我,向一叢灌木堆奔去。
“快來呀,這麼怪樣的常青藤!”
我跟了過去,那是一叢灌木,枝條隨意伸延著,老態龍鍾,與其他鬱鬱蔥蔥的樹木迥然不同,另有一番氣勢,但這決不是常青藤,我雖然記不清楚常青藤是什麼模樣,但我卻認識這灌木,印象極深的灌木,我說:“這叫胡龍木。”
“胡龍木!”秀君眨巴著眼,那神情是不信任的,“你怎麼知道?”
我笑了,十多年前上山下鄉那陣,我插隊的山區有許多灌木。我告訴秀君:“插隊時山上多得很,我們經常用刀砍,回來當柴燒!”
“什麼?當柴燒?植物園的樹種不都挺貴重的嗎?”秀君搖著頭,不相信我的話。
我的心不由動了一下,是的,我沒有認錯,它確實是胡龍木,很普通的胡龍木,我們曾當柴燒的根本不值錢的胡龍木,說不定眼前這株胡龍木便是從我下鄉的山上移來的。現在,它躋身在大城市的植物園裏,有花工精心照料,占著肥沃的土地,充足的陽光,枝條發育得十二分健美,還經常受到遊客的光顧、讚美。而在僻遠的山野,它的命運該怎樣呢?生在石頭縫裏,大樹奪走了陽光,長不了多長就會被刀砍火燒。命運實在不公平!不知怎麼想的,我猛然聯想起人,比如,我身旁的秀君。
如果她是位山民的孩子,不要說攻讀碩士生,很快就要出國深造去,就是能上完高中恐怕也不易!莫說出國,大概出“縣”也很難的。
由此,我也想到自己,想到許多正處於上升趨勢的人們。才能和進取心固然重要,但也決離不開某些客觀條件!
我把自己的想法講給了秀君,秀君沒有說話,低下頭,腳步同我一樣,慢了下來。
(原載《當代青年》1989年第11期,獲陝西人民廣播電台“秦藥杯”散文大獎賽優秀獎)
話說蘭州拉麵
大凡西安街頭的牛肉拉麵,均有一幅標示蘭州字樣的深藍色布條橫懸空中,髒兮兮,油花花,幾個甘肅廚師――兩頰有兩團暗紅血絲團塊的――對付手中的拉麵團就像擺弄拉力器,一伸一縮間,那麵團便以乘二的速度演變為棍狀、條狀,最後則成了掛麵樣的細絲。不用擀杖,不用菜刀,比麵團堆在頭頂或肩膀上的山西刀削麵還有看頭。一些過路的,若是尚未品嚐過,十有八九經不住這變戲法似的誘惑,做了藍橫布底下的食客。
陝西稱得上麵條大省,臊子麵、棍棍麵、菠菜麵、漿水麵,五花八門,風味迥異。於是,在麵食上頗見過世麵的西安食客對這種攤點的印象實在不怎麼的。
“啥蘭州拉麵嘛!跟咱岐山臊子麵差遠了!”
其實未必。說這話的食客大約從未到過蘭州,坐在西安評價蘭州牛肉拉麵,就像坐在北京新街口的泡饃館給西安牛羊肉泡做結論,那是一定要冤枉好東西的。
蘭州也是大地麵,人傑地靈。十多年前,中國歌舞史上有裏程碑之稱的“絲路花雨”在西安公演,黑市票價鬧到20塊,這在當時可不是個小數字,但觀眾熱情不減,趨之若鶩,報紙說“場場爆滿”是一點也不誇張的。蘭州又名“瓜果城”,白蘭瓜,皮薄如紙,瓤似蜜,且少了哈密瓜的甜膩。刊物中有名叫《讀者文摘》的,也出自蘭州,談戀愛的姑娘小夥兒喜歡,不談戀愛的老頭子照樣愛不釋手,掛在街頭小書攤上,生意俏得很呢!
正宗的蘭州牛肉拉麵更是蘭州乃至甘肅的驕傲。假如你上蘭州去,當地人絕不會忘記引導你上最有名的拉麵館,用侉裏侉氣的口音招呼跑堂的:“端幾碗‘二細’來!”
這最有名的拉麵館在武都路口,坐南朝北,門麵三四間,大概與西安“同盛祥”差不多,並不怎樣大,主廚的是甘肅名廚馬子祿。這家拉麵館的拉麵寬窄都有,所謂“二細”,係蘭州人最愛之一種。此外,尚有“大寬”、“寬”、“韭葉”、“毛細”等等。“二細”者,寬不及韭葉,又比“毛細”略粗。麵條寬度不同,其實湯是一樣的,但有一樣卻與西安街頭大不一樣。單是那湯,其香味已令人垂涎,吮一口,酸酸甜甜麻麻辣辣,據說內含佐料十餘種,每日淩晨四時親由馬子祿披掛炮製,關著門,配料配方是不傳外人的。肉極酥,係上等犛牛或秦川牛精製而成,與西安拉麵攤那寡淡的湯及費嚼的牛肉形成的反差可不是一點。
“嗬嗬,原來是這樣的啊!”
品嚐了這家拉麵的西安食客大抵這樣評價道,也許,他們正納悶,西安藍布條下那種拉麵,何以稱做“蘭州牛肉拉麵”的。
(原載1993年2月17日《西安晚報》)
烽火賓館印象
用“新星”比烽火賓館,似乎並不為過。陳倉市內的賓館飯店,渭水北岸的,數“陳倉”和“西府”,渭水南岸的,則當推新開張的烽火賓館了。
烽火賓館的建築格局可謂一方一圓,一高一矮,方而高者係客房大樓,居北;圓而矮者係餐飲酒吧,居南;二者由中間大廳連接,呈馬蹄狀。門朝西,上懸著著名書法家啟功先生題寫的店名,有趣的是,啟功的字與賓館建築風格如出一轍,秀氣中透著勁拔。
今年春夏之交,我曾兩度下榻於此,但見這裏人來客往,毫無冷清之氣,著實感覺費解。還是去年春上,我去陳倉,時逢烽火賓館尚未開張,曾驚異陳倉這新修的賓館之豪華,後得知這賓館係烽火廠投資興建,又不免擔憂。賓館上得太熱,勢必造成疲軟,白日門可羅雀,夜晚悄無聲息。十幾層大廈,窗口一片黑,偶見亮燈者,十有八九係樓道、衛生間之類。實力雄厚的大賓館尚且如此,企業何苦自討苦吃,躋身進去呢!
但我的擔憂多餘了。陳倉的賓館飯店多集中在渭水北岸;渭水南岸,如此豪華的目前尚無第二家,位置占了優勢。更重要的是這家賓館的上乘服務。開業以來,國外大型團體,就已接待了好幾個。陳倉市長很是高興,讚揚烽火賓館已夠上陳倉最好的賓館標準了,是“第二陳倉賓館”,聞此言,賓館小姐們臉上立時泛起紅暈。這些小姐多來自漢中,嶺南巴山漢水間,產大米,也產溫柔女子。細細的腰身,白白淨淨,在職業學校培訓上半年或三個月,鄉土氣雖未褪盡,手腳卻不生疏。送茶送水,十二分殷勤,打掃房間,一絲不苟。偶有脾氣大點的賓客發火,即便小姐滿肚子是理,也不爭辯,默默忍著,回到服務台,才去抹汪汪的淚,或者這時,另有客來,這委屈了的服務員小姐立即換一臉的笑容,此前的不快似乎早已煙消雲散。引得一位作家直發感歎,說是在這樣的氛圍裏,住上十天半月,準能寫它個中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