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祭土地喲!”
“嗯!”
“我死了,殺一頭豬,一半待客,一半賣錢,莫拋撒喲!”
“嗯!”
“代榮還沒回來?”
“爹,我回來了!”爺爺的堂爺爺一頭栽進屋裏,牛樣般張嘴喘氣。
“你回來了!”爺爺的曾爺爺眼睛忽一亮,閃出兩點火星。剛想說什麼,喉嚨裏一陣“咕嚕咕嚕”,像一隻按在水裏漏氣的皮球。
“爹!”“爺爺!”兒孫們一陣忙亂。
“代榮,”半天,爺爺的曾爺爺透過氣來,“你莫出去做生意了喲!”
“爹!”
“一本二本,莊稼為本!”
“爹!”
“那個……金砣砣和飯團團的龍門陣,你要記倒喲!”
“爹,我不做生意了!”爺爺的堂爺爺大聲回答。
像電突然斷閘,爺爺的曾爺爺“咕嚕”一聲咽了氣。
爺爺今年要祭土地神,叫我去給他割韭菜。我把韭菜提回家時,奶奶在用溫水洗魚。魚是先前用鹽醃過曬幹的。爺爺在切肉,肉是爺爺昨天進城專門買的豬脊肉。爺爺將肉切成薄片,在油鍋裏滾過,濾起,拌醬油、拌醋,又撒了蔥、花椒、茴香。爺爺吩咐我把韭菜的頭、尾掐掉,取正中三寸,淘淨。爺爺接過放在銅壺裏。銅壺的水沸揚一會,爺爺濾掉渣,在湯裏放上鹽、油、醬、薑。
太陽不知不覺升上了半空。
爺爺端出一盆清水,先從裏麵用手澆水把手洗了一遍,然後才落進盆裏,擰了毛巾洗臉。他像是要擦掉那層暗褐色皮膚,一遍又一遍地搓。奶奶說:“幹脆拿刀子剮了那層皮!”爺爺狠狠瞪了奶奶一眼,就嘮叨起來,說祖宗祭土地規矩禮性才大!前三天就不準吃茶,前兩天在祝板上寫祝詞,前一天用香熏衣服……
奶奶送爺爺出門,囑咐道:“快點回來喲。”
爺爺手提兩隻竹籃。左邊籃裏一盤豬肉片,一盤白米飯,一盤高粱米,一盤鹽,一盤幹果,一盤幹魚。籃子上蓋一節青綢緞,綢緞上放一刀火紙、兩束香、一捆燭。右邊籃裏一罐韭菜湯,一罐燉肉湯,一罐清酒。
爺爺的曾爺爺在世時的土地廟,早已蕩然無存。爺爺祭的這位土地爺,是大梁子的土地開墾出來後,爺爺的爺爺為了感謝大自然的恩賜和乞求神靈庇護,便在大梁子鑿了一個石洞。洞高五尺,寬三尺,深二尺,四周石條裝飾。左右石條刻豬、牛、羊、兔、五穀稼禾;頂上石條刻屋脊、筒瓦;屋脊前伸巴掌寬,請人雕了這個老態龍鍾的石菩薩。“文化大革命”中,城裏紅衛兵要來砸土地爺,消息傳來,石雕神像不翼而飛。土地爺隱身的夜晚,大伯放在家裏的一件軍用雨衣,也同時去向不明。幾年以後,那土地爺重新回到那裏。
爺爺在三岔路口坐下來,往年,祭土地神的爺們都在這裏集中。
太陽暖暖地沐浴著大地。老天爺剛下過一場透實的春雨。柳芽兒幾天工夫拉長了許多,嫩綠得像要融化。鐵線草灰色的莖上,冒著米粒般大紫紅的芽尖。桃李花正濃,蜜蜂忙忙地從爺爺頭頂飛過。一條蚯蚓從爺爺腳下的泥土裏拱出圓溜溜的身子。
籃裏食物的熱氣在慢慢減弱。爺爺環顧四周,空無一人。爺爺疑惑道:“我今天來得這麼早嗎?”
一隻大肚子黑螞蟻爬進了爺爺的竹籃,爺爺用兩根指頭輕輕把它捉了出來。螞蟻惶惶地逃奔一會,又折回來攀登那籃子。
又過了一個時辰,還不見人來,爺爺的心開始不安。他裹了一杆煙,“哧哧”地吸著。大肚子黑螞蟻又爬進了籃子,爺爺火了,罵道:“雜種!土地爺還沒嚐,你就想占先!”一用力,捏死了它。
猛地,一陣“轟隆隆”的巨大響聲從爺爺背後傳來。爺爺知道,是那叫推土機的怪物在轟叫。爺爺霍地站起來,仿佛那怪物就在自己腳下嘶鳴,整個大地都在不安地顫抖。
時已正午。爺爺知道已經沒人會再來了!陽光投下爺爺孤單的影子。爺爺的腰突然佝僂下去,身軀頓時矮了許多。
我遠遠看著爺爺,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我知道,這是爺爺最後一次祭土地神了。按工程設計,這個土地老兒棲身的地方,將要被推土機鏟平,建設起工人生活區。而大伯的建議已被采納,在那裏要塑起一組發展商品生產的創造者形象的大型銅鑄雕塑。
爺爺嗬……
——選自中、短篇小說集《賀享雍小說選》四川文藝出版社2001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