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悲歌 逆風孤鶩(2 / 3)

化衝突為調和

林風眠獨特的風格,放射出特殊的魅力。他的畫,在題材方麵,有風景、人物、花鳥與靜物。但西洋畫與中國畫傳統的分類與畛域,都不能範囿,他是融洽中西,別開生麵。不同的題材在他的畫中並沒有傳統中那種科別的分隔。不論什麼題材,林風眠的畫都有一種共同的精神素質“一以貫之”。一般畫家,“花鳥”不近乎惲南田則近八大山人;“山水”若不出自董、巨,便是石濤或石谿;人物則或似老蓮,或似任頤……這差不多是近代中國畫壇的通則。林風眠的畫,不論什麼題材,都自成“一家麵目”。總而言之,他的畫不在描繪特定對象本身的動人,不在炫耀一家一派的“功力”,而是誌在透過不同題材,從不同的角度表現他對宇宙人生的觀感;在於發掘情趣,體味萬象,創造獨特、鮮明而有個性的美感。林風眠的畫,是世間萬彙通過他的心靈所映現出來的富於人格精神的意象世界。

依我的淺見,林風眠最崇高的成就,是他能將許多本來處於對立、衝突的美感質素,在他的作品風格中達到完善的、毫無嫌隙的調和統一。

林風眠的畫是美感質素多元交融,而且是將許多對立又和諧的組合熔鑄成一種獨特的“林風眠風格”。我可以列舉出許多對立、衝突的素質,在他的創造性的整合中化為圓融統一的完美。比如:(一)豪邁——嚴飭。這是一雙對立衝突的素質。林風眠能使它們調和統一,即豪邁而不失精致,嚴飭而不流於拘謹。(二)率性——精準。即率性而不流於浮薄空洞,精準卻又兼具兔起鶻落、雲行水流之自然。(三)單純——豐富。即單純而不簡陋,豐富而不繁縟。(四)天真——老辣。即天真而不稚嫩,老辣而不流於作勢。(五)質樸——富麗。即質實而樸茂,富麗而不甜俗媚人。(六)柔美——強健。即柔中有剛,剛中帶柔。(七)野逸——高華。即獷逸中有典麗,高華而不流於飫膩。(八)奔放——含蓄。即粗放而有斂藏,蘊藉而不柔弱。(九)沉鬱——昂奮。即悲愴而不失激越之情懷,昂揚中仍有淡淡的哀傷。(十)裝飾——草逸。即富於裝飾性的趣味,而不落板滯;逸筆草草卻重形式結構的均衡與韻律。以上所舉,大略是林風眠獨特風格的奧秘。不從這一個角度去欣賞,必難理解其風格特色的底蘊。

林風眠的畫,每能在欣賞者心腦間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風景,以意境的營造取勝,題材大半非常簡潔。灰黑的天空,底下一列為晚風所偃抑的蘆草;天際與水涯間一抹慘白,一隻孤鶩或一排野雁正逆風掠過。粗獷、簡潔、質樸而老辣。或者河岸旁幾株壯碩的秋樹、火紅的樹葉夾著赭黃,以及為斜暉鑲了金邊的檸檬黃,樹林裏有幾間白牆黑瓦的民房。雄強、富麗、樸厚而充滿慷慨豪邁的激情。不論以什麼為題材,他的風景是自然的精髓與畫家的意趣、感懷所融合而成的“意象”。他的筆墨與色彩,有時極收斂,有時又極揮霍。他的畫的背後,總似乎可以聽到天籟,又可聽到藝術家對宇宙人生種種意味、種種感遇、種種情調與種種詭譎的窺探與發見所發的浩歌、歡唱、長歎與低吟。林風眠的畫是“視覺的詩”。古人在畫麵上題詩,今人有以詩畫音樂配合的“創新”,似乎多餘;他的“視覺詩”不必多置一詞、多寫一字,也不必音樂來附庸,乃是純粹的獨立自足的“造型詩”。

以人體為題材,他似乎隻崇拜女性。不論是女體的肉感、韻味與女性的氣質、神貌,林風眠所表達的是普遍的、永恒的女性的美。由形而下的肉體,提煉、抽繹成形而上的線形與色彩,表達了仰慕、膜拜與依戀之情。像莫迪良尼(Modigliani,一八八四~一九二〇)一樣,把女體當琴,畫筆作弓,反複變奏他的女性的頌讚曲,直到生命終了。林風眠的女性總有瓶花為陪襯。花開花謝,生命燦爛卻又何其匆促。最令人沉醉的美,卻伴隨著淡淡的淒迷與苦澀。其他的題材,如白鷺的飛動流轉的線條;富麗而野逸、恣縱的盆花;靜穆而充滿結構嚴謹又奔放不羈的靜物;至如柳堤海景、漁舟棲鳥,都表現了他由自然意趣與生命情調所提煉、所蒸釀而成的意象。他的作品,以莫大的激情,宣泄了淒美、荒寒、孤獨、悲辛、驚怖與壯闊、雄渾、豐盈、欣悅、渴望等等複雜豐富的感受。而極守其有餘不盡、收斂含蓄的原則;好似樂曲醞釀到高潮,便不再敷衍,戛然而止,留下無聲的餘韻。

林風眠深刻博洽中西藝術,他所吸收的營養,既多且廣,而且別具慧眼,在人類過去的成就中發掘了他人視而不見的瑰寶。種種不同的養分,都在他心靈中涵化,而創發成他個人獨有的手眼。西歐近代的印象主義、野獸主義、超現實主義,尤其是表現主義,加上中國的石刻、敦煌、民間瓷畫、皮影戲、漆器、民間年畫等等,吞吐吸納,創造轉化,造成他的繪畫既有時代的精神、世界的視野、民族的風格,加上他的天秉、才華、氣節與人格,便形成他強烈、鮮明的個人風格。

本世紀最具時代感的大師

如果我們對於林風眠的藝術成就不滿足於停留在感情上的崇仰,而要在理性上有更深一層的認識,便希望探索是哪些因素造成他藝術上的成就。在我看來,大概可分三方麵來討論。

第一,林風眠的藝術創造與時代脈動相呼相應。用我常說的話,就是:他在藝術上的創造開拓,與中國文化現代化的大方向有共同的指歸。近代與現代的中國藝術家,有的自外於中國文化現代化的大方向,沉湎在崇古、摹古的迷夢中;有的則以西方的“現代畫”為依附,自詡前衛。林風眠不同於此兩者。他的方向是現代的、中國的藝術。

我們從他的畫風由醞釀到成熟、從他自二十五歲回國以後所發表的論評文字中,都可以體會到。在近代中國諸大畫家中,他是少數自覺地擺脫腐舊的傳統桎梏,批判地吸收西方之所長,具有開創現代中國繪畫新路的抱負,而將畢生的誌業與中國現代化的曆史使命合流的畫家之一。從服膺蔡元培“以美育代替宗教”,宣揚“藝術救國”,乃至感時憂國、關懷民生、振興教育,都可以了解林風眠的藝術成就,不局限於一般以技巧、功力或藝術形式的新變,更由藝術思想、文化哲學擴大到社會與民族文化榮枯盛衰的全麵關懷上。從他在三十歲之前所作的《民間》《痛苦》《人道》《悲哀》《金色的顫動》等油畫,以及年屆耄耋,在一九八九年連作《噩夢》《痛苦》《沉默》等,由青年到老年,他的藝術創作不自外於國家民族的苦難,林風眠幾乎是唯一的典範,他是本世紀中國畫壇最具時代感的大師。

其次,林風眠是學術兼修、道藝相長的藝術家。中國的繪畫,不論觀念與技法,內容與形式,自元代以降,滯頓已久。似乎剽竊抄襲前人成就,即是中國畫家正業。若論讀書,孔孟之外,不外詩詞歌賦。而麵對近代世界的變遷乃至中國文化與社會之危微播蕩,欲明其原因,進一步欲求振興之路,若沒有世界知識,必如盲人瞎馬,不知去從。中國畫家以保存“國粹”為己任那種舊式文人習氣與狹隘的心胸,實在是促使中國藝術日益墮落的根本原因。林風眠之所以為傑出畫家,也正因為他在藝術之外,重視知識與學術;在技巧之上,更致力於觀念的探求。

從二十多歲起,林風眠不斷發表他在藝術上的種種創見。學理的探討、曆史的回顧、現象的批判、東西的比較,以及對中國藝術興革的呼籲,在六十年前,遠遠超越中國舊式畫家的封閉與孤陋。其勤勉、敏銳、獨到與熱誠,其胸襟、智慧與先知先覺的心靈,都是他的藝術成就的先決條件。沒有卓越的心靈,斷沒有卓越的藝術。他留給世人現存最早的一篇《東西藝術及其前途》寫於二十六歲(回國第二年),直到近六十歲以後才停止文字的寫作。一般人都隻知林風眠的畫,讀了他早年熱情洋溢、說理深透又別有見地的文章,更能了解林風眠攀登藝術峰頂的原因所在。這是其他並世的中國畫家很難達到的修養與造詣。

第三,中外兼收,東西並蓄,是林風眠成就的另一個重要因素。近代以來,不少畫家喜歡自稱或被譽為“精通中西”。老實說,真正具備如此修養的畫家少之又少。稍微畫過一些素描水彩的“國畫”家,或模仿過幾筆蘭竹、山水的“西畫”家,對中西繪畫隻有皮相的認識,奢言“融合中西”,那隻是幻想。真正精通“中西繪畫”者,不隻在技法上,在繪畫觀念上,還應在文化、曆史與思想等層麵上對中國與西方有相當深入的了解才行。林風眠真正是深透了解中外藝術及文化的藝術家。他曾說:“將西方藝術的高峰和東方藝術的高峰相糅合一起,才能摘下藝術的桂冠,登上世界藝術之嶺。”但他不像後來許多以依附西方為歸宿的畫家一樣,以“西方”為“世界”。他常慨歎中國繪畫模仿、抄襲,“抱著祖先的屍體,好像正在欣賞著腐爛的臭味,不惜自禁在冷冰冰的墓洞中,拒絕一切曙光與新味”。因而他在批評中國、介紹西方的工作上,不遺餘力。而最後的目標,是在“把中國的文藝複興運動重新喚醒轉來,使成為中國前途一線熹微的光明!”在“實現中國藝術之複興”。拿西方的所長來攻錯、來滋養、來豐富中國的藝術,這就是林風眠畢生努力的方向。這與後來有人拿中國的形式材料去附會西方抽象表現主義,以及唯西方現代主義馬首是瞻,大不相同。前後“三代”,可說是每下愈況,令人慨歎。

評價

林風眠的畫到底屬“中國畫”還是“西洋畫”?我認為有這個疑問的人,是因他對“中國畫”先存一個僵化“規格”的成見,所以對於與那個“規格”不盡相合的畫便發生疑問。我向來不讚成“國畫”(“中國畫”的省稱)一詞及其所指涉的固定化的“規格”。如果“中國繪畫”就是中國藝術家所作的繪畫作品,則不管它是來自傳統的再發展,或自外國引進新品種的再創造,一律都包容在“中國繪畫”的概念中。傳統的,必須現代化;外來的,必須中國化。那麼,它們便都是現代的“中國繪畫”(畫油畫的中國畫家也不應有“西畫家”的稱號)。林風眠的畫很明顯的,既是傳統的再生,又是域外新種的本土化——他已成功地為二十世紀中國畫家最艱巨的時代使命做了最佳的示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