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把我們的信帶了進去,但是公答臘一直沒有把信讓他帶出來。每天下午,我們都要去問一次老頭,有沒有公答臘的信?老頭說沒有。韋軍說你別騙我們,如果公答臘從裏麵出來,說沒有收到信,我們就揍扁你。老頭叼著韋軍送給他的香煙說,別人我敢騙,你們我怎麼敢?韋軍用手抓了一把頭發,四五根發絲沾到他的手掌上。他攤開手掌,說我想得頭發都落了,還想不到進去的辦法。如果你騙我們,我們是一定要收拾你的。老頭吐了一口煙霧,說哪敢哪敢。
這樣又過了幾天,我聽到韋軍站在樓下吹口哨。深更半夜的,韋軍為什麼要吹口哨?我悄悄地爬下床,跑到他的身邊。他說我已經把辦法想出來了。我問他用什麼辦法?他朝鄧家的窗口努努嘴,說等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我看見楊九弟正在把鄧加從窗口裏弄出來。鄧加爬到他的背上。我們向著看守所進發。
走到看守所圍牆的一個出水口,韋軍叫楊九弟把鄧加放下來。他說鄧加,現在你就從這裏鑽進去,設法找到公答臘,問他收沒收到信?鄧加猶豫了一下,蹲下身子,把頭伸了進去。我們坐在出水口耐心地等待。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鄧加從裏麵鑽了出來。韋軍說見到他了嗎?鄧加說見到了。韋軍說他收到信了嗎?鄧加說收到了。韋軍說為什麼不回信?鄧加說他說不想回。韋軍說他還說了些什麼?鄧加說他要你幫他弄一條香煙進去。韋軍說去哪裏弄一條香煙呢?楊九弟說我爸爸有很多香煙。
第二天深夜,我們讓鄧加給公答臘送進去一條香煙。送完香煙,鄧加把頭伸出來。他一伸出頭來,嘴裏就發出嘖嘖聲。我們被他的嘖嘖聲搞得莫名其妙。他說公答臘和一個殺人犯關在一起。那個殺人犯長著滿臉絡腮胡,腳上戴著鐐銬。但是他對公答臘畢恭畢敬,還喊公答臘大爺。我送煙給他的時候,他故意叫那個殺人犯喊給我聽。那個殺人犯左一個公爺,右一個公爺,聽得我都想跟著他喊公爺了。我們的耳朵一下就豎了起來,韋軍聽得眼睛都睜大了。韋軍說公爺還有什麼吩咐?鄧加說他讓你給他搞一瓶白酒。
我們給公答臘送進去一瓶白酒。這一次鄧加帶出了公答臘交給我們的更為艱巨的任務。他要我們在一夜之內,把公安局大院的辦公室全部撬開,能偷多少就偷多少,然後把偷得的錢用於賭博。我們對這個命令頗感為難。韋軍在操場上走來走去,不停地抓著自己的頭發。他原先濃密的頭發漸漸地稀疏了。我們陪著韋軍從下午走到晚上。最後他一咬牙,對我們說幹吧,大不了進去,我們不是想進去嗎?
這個晚上,我們把公安局二樓辦公室的門全部撬開。但是由於害怕,我們沒敢撬辦公桌,所以一分錢也沒有偷到。第二天,鄧加問我們撬了嗎?韋軍說撬了。鄧加說錢呢?韋軍低下頭,臉突然紅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韋軍低下頭,也是第一次發現他還會臉紅。他低下頭說你見到公爺的時候,能不能美言幾句,就說我們已經按照他的意思撬了,隻是沒有偷到錢。但是下一次,我們一定圓滿地完成他交給我們的任務。
暑假很快就要過去了,鄧加從看守所裏給我們帶來了公答臘的最後一道命令。鄧加站在出水口邊,叉著腰對我們說,你們什麼也別幹了,特別是不要再來看我,回到學校裏去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吧。鄧加竟然叉著腰對我們說話,好像這句話不叉腰就說不出來似的。我們疑惑地看著鄧加。韋軍說這是他說的嗎?鄧加說是的。我頓時感到不好玩了,他怎麼會勸我們好好學習?好好學習有什麼意思?有我們踢足球偷盜喝酒抽煙好玩嗎?我說我不會好好學習的。韋軍舉起拳頭,在我的麵前晃了晃,說你敢。我們最好聽他的。我不敢再說什麼,和韋軍每人牽著鄧加的一隻手,戀戀不舍地離開看守所的出水口。我們很少讓鄧加走路,原因是他走路的速度跟不上我們。但是今天,我們正需要他這樣的速度來思考問題,所以我們有足夠的耐心讓他走。他走路時一歪一倒,像卓別林的外八字。楊九弟跟在他後麵,走著走著,也變成了外八字。楊九弟嘴裏喃喃,也許他在裏麵待煩了,才叫我們好好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