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3)

白天,在小樹林裏拾蘑菇的時候,哈玉悄悄地詢問萍萍:“昨兒晚上你為什麼又哭啦?”

萍萍頓時紅了眼圈兒,看看左右沒人,才小聲告訴哈玉:“獨眼龍也藏在這列火車上,白天坐在客車廂裏,夜晚才偷著摸回來睡覺。”

“我聽李長辛說過,獨眼龍肯定在車上。可不知道他晚上還偷著回來……”哈玉的嘴唇都嚇白了。

萍萍又說:“獨眼龍根本不是我姐夫。在桂林的時候,我爸爸得了傷寒病,就用我換了兩針盤尼西林。講好了條件,讓我給姚大夫當兩年護士,洗衣做飯,不要工錢……可我爸爸還是死了。姚大夫又把我賣給了韓隊副,讓我管韓太太叫姐姐,管他叫姐夫……”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呀,難怪劉小姐說,你不是譚老板娘子的親妹妹!”

萍萍把哈玉拉到一叢密實的灌木後邊躲起來,“我把這事兒全告訴你吧,兩個韓太太都是獨眼龍買來的!先說死在柳州的那個韓太太吧,她姓李,外號叫李姑娘,也是從桂林買的。李姑娘跟韓六是兩條心,韓六就掐她脖子!韓六就是獨眼龍的名字。”

“那你們為什麼還要跟著韓六呢?幹嘛不逃跑!”

“跑過。在桂林就跑過,我們三個人都跑過。有一天韓六喝醉了,我們就一塊跑,後來又分開跑,可是當天就被他們抓回來了……”

“他們?除了韓六,還有誰?”

萍萍嚇得渾身直哆嗦,拉著哈玉換了個地方,才小聲說:“我想死,章校長叫我一定要活著,還說,老師不會忘掉自己的學生……大姐姐,你快點告訴章校長吧,賣假藥的姚大夫跟韓六就是一夥的。賣給我爸爸那兩針盤尼西林,就是假的!一打針,很快就死了……李姑娘就是被他們打針打死的。”

“為什麼打死……”哈玉又想問,又害怕。

“韓六有金條,李姑娘偷了,想逃跑,沒跑掉,又怕她說出去。”萍萍小聲哭了起來,“他們也怕我往外說,才對我……獨眼龍心狠手黑,他有很多打人的招兒!”

“我見過,他使勁打你的手板兒。”

“不!”萍萍流著淚,把小褂解開讓哈玉看,身上有許多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

忽然有一個人追了過來,嚇得她倆扭頭就跑……

“別跑!是我。哈玉,別跑!”

原來是劉菊淡尋到這裏來了。萍萍的小褂還沒係上,也就瞞不了劉老師啦,便把譚老板娘子的“遺言”提前告訴了她。

“這是韓太太--李姑娘死了之後,譚老板娘子在柳州對我說的,前兩天她又對我說過一遍。她說,在柳州,在扶輪中學的院子裏,現在又在這趟火車上,她隻認識你劉小姐一個人。所以,她隻能求你,並且求你告訴章校長!”

劉菊淡一聽見譚老板娘就火冒三丈,更沒料到這個惡女人還要“求”她。不過,此時此地,還是要耐住性子聽萍萍把“遺言”說出來,“求我什麼?你往下說吧!”

“譚老板娘知道自己也很危險,沒準兒哪天就會被韓六掐死。她說,她要是死了,就請你們把這句話傳出去,傳給她譚家的親人,或者傳給任何一個長沙人、湖南人,都行。就說,她譚汝英被姓董的丈夫賣了,又被一個叫韓六的單眼瞎子害了!叫她娘家的人,尋遍天涯海角,也要給她報仇!”

劉菊淡聽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眼前又出現了豺狗扒開的那座淺墳,和韓太太被狗撕得七零八落的肢體……譚老板娘也會落個同樣的下場麼?她絲毫也不同情這個逼良為娼的惡女人,姓譚的,你就是被獨眼龍掐死,也是死有餘辜!然而,事情並非這樣簡單呀……比這個惡女人更野蠻的家夥正躲在“毛蟲火車”上,不但正在殘害十五歲的萍萍,而且覬覷著“扶輪中學”所有的女孩子……真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麼?難民群裏的女孩子都是“小蝦米”嗎?我們究竟能不能逃避日寇的屠殺,同時也逃出獨眼韓的魔爪呢?

劉菊淡又詢問了一些情況,便和哈玉把拾到的蘑菇都倒進萍萍的籃子裏,打發她趕緊先回去。她倆把這些險情悄悄地告訴了章校長。

章校長大驚。他把幾位男教員和李長辛叫到江邊,立刻商量救援萍萍的辦法。

“讓我一斧子把獨眼龍劈了吧!”彪形大漢李長辛九年前就打死過一個殘害妓女的地頭蛇。在他看來,對付獨眼龍的最佳方案就是動斧頭。

“然後就把假藥轟下車去!”周立言無意之中給姚大夫起了個綽號--假藥。賣假藥的姚大夫,豈不就是坑害人命的“假藥”!

“轟下車?他照樣害人。不如把假藥兩口子,連同譚老板娘,還有那口藥箱子,捆在一起扔進龍江!”李長辛的辦法比文化人徹底。

王雨農膽子小,聽了之後心裏直打鼓,含混地說:“咱扶輪中學也殺人?一晚上殺好幾個?這,這……也太……”

鮮於國風提供了一個重要情報:“獨眼龍有同夥。我見他跟前邊車廂的幾個馬弁在一塊喝酒,四五個人,都是帶槍的。”

王雨農更害怕了:“咱們一共才有幾隻手哇,怎麼對付得了呢!搞不好,萍萍沒救成,反倒……”

周立言立刻感到此事會危及劉菊淡,一陣心跳,連忙說:“快點商量吧,悶罐車那邊隻剩下劉小姐一個人在給學生講課,可別再出別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