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車廂,各式難民也在焦急地思慮著同樣的難題。等待嗎?通車的日子遙遙無期,誰來排除阻塞橋頭的障礙?又有誰來修複這扭曲了的二百米鐵軌呢?棄車步行吧,談何容易呀!扶老攜幼,挑擔背筐,背了糧食背不了行李;特別是那些中小老板和富商,官員及寶眷,他們的箱籠包篋,金銀細軟,又怎敢搬下火車,背進滿目荒涼的打狗河穀裏去呢!
難民們此時的思慮實在多。別的姑且不談,就說眼前這四百裏打狗河穀吧,在外鄉人的心目中簡直就是一片蠻荒國土。難民中的商旅之人,以及小報記者和三流戲子,此時在各節車廂內外,不約而同地都變成了新聞發布官,紛紛講述著道聽途說的荒誕故事,簡直觸目驚心。
最可怕的莫過於生番吃人了。一位山東商人說道:“別看俺老家住在水泊梁山附近,離母夜叉孫二娘開店賣人肉包子的十字坡不遠,可是自從武鬆打店以後,俺老家再也沒有吃人肉的事兒啦!那人肉包子,是宋朝的事兒。沒準兒還是說書人胡謅的哩。跟民國不相幹。俺倒是聽買賣人說過,直到民國初年,這廣西、貴州搭界的地方,還有吃人生番!他們有個風俗,說是吃人肉治人病,吃啥治啥:心疼吃心;肝疼吃肝,腰疼吃腰子,黃皮寡瘦的喝人血。要是吃了人鞭,準能壯陽!”
一名小報記者當場附和:“對著哩!我看過一位大作家的書,說是有人迷信,以為吃了人血饅頭能治癆病,就當真的去吃過……”
一名戲子,向難民同胞講了個既恐怖又動人的故事:“你們聽說過苗子放蠱的事兒嗎?這一帶可是住著不少苗子嗬!不通車、不通船,苗子的山貨土產賣不出去,就有膽兒大的漢人進山來做買賣。苗子不認法幣鈔票,這買賣怎麼做哩?漢族商人就挑來一擔日用百貨,什麼火柴呀,肥皂呀,洋針洋線,仁丹萬金油……來換苗子的山貨、藥材。一條毛巾能換一張狸子皮,一麵小圓鏡子能換二斤天麻!一丈花布,要是再加上幾尺鬆緊帶兒,準能換一籮筐珍貴的冬蟲夏草。真可以說是一本萬利呀。可是漢族商人也有難處,爬山涉水,要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才吃得消;還得膽大聰明,隨機應變才行。”
也有的漢族小夥兒,進了苗寨,或被野獸毒蟲所傷,或因水土不服,貨沒換完就病倒啦。這苗族山民,大都誠實淳樸,不象城鎮漢人那樣奸懶饞滑,所以,就把生病的漢人抬回家中,在火塘邊給他搭個睡鋪,一日三餐,精心調養,還采草藥給他治病。少則十幾天,多則幾個月,總要將他治好養壯,才算對得起天地良心。這麼一來,那漢族小夥子,感激涕零,恩同再造呀,有的就與苗家男子歃血為盟,結拜兄弟;有的燒香磕頭,認苗家長者為幹爹幹娘。下次進山,定然住到這家來,送重禮以報答救命之恩。久而久之,這苗寨人家,也就自然形成他的落腳之處,和做買賣的小小貨棧了。
這種小小貨棧,實際上對雙方都有好處,甚至對整個苗寨也有好處。山民們有了獸皮、藥材,可以隨時送到這家來存著;商人進山,又可以把日用百貨一放,挑起山貨就走。那些具體的換貨瑣事,悉由這家親戚代辦,一憑良心,二講義氣,比商人自己還辦理得妥善,又為他節省了許多時間--原先一年進山兩次,如今倒可以進山四五趟了!
人都是感情動物。在這種苗漢相幫、魚水難分的情形裏,有的苗家女兒,也就漸漸愛上了商人哥哥。繡荷包,送信物,以身相許,親上加親;你運貨,我收貨,將小小貨棧辦成了夫妻店;四鄰更加信任,貨源更加充足,實在是一項符合天地良心的發明創造!既是一種創舉,也就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效仿。有些進山的漢族商人,未被蛇咬,也沒有水土不服,卻假裝病倒;有些苗家女兒,更是喜出望外地將他們搶回家中去精心調理……哈哈,那幾年,倒是結親的不少,也就真情假義的難於分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