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既然四名團丁圍坐在身邊監視著,就由不得章樹人不思前想後,開動腦筋緊急地作了上述一番思考和分析。但他還是難以得出結論,這界牌嶺的團丁具有何種政治態度?從剛才簡短的交談來判斷,也許根本不應該猜測其政治態度--他們八成不懂“政治”為何物。那麼,他們由誰管轄?是受賀舉人指揮麼?很有可能。賀舉人是方圓數十裏山民公認的大戶。剛才我隻說了一句“拜訪賀舉人”,團丁們的態度便立刻軟了嘛!他們野蠻嗎?連柳州和北平都不知道,卻知道北京,又說“朝廷上下來的”……如果不是非常的無知,也是十足的閉塞。從“坐在棍子上”和“坐在火槍上”的舉動來看,他們目前的態度是和解的、寬容的,至少也是遵守某些“規矩”的,比獨眼龍之流文明得多。不能認定他們野蠻……
報信的中年男子跑回村口來了,打一聲呼哨,立刻解圍,四名團丁複又爬上皂角樹去。他並不說話,隻朝章樹人和李長辛招招手,便在前領路,帶客進村。
這是一個中等規模的山寨。進了巨大石方壘成的寨門,許多石牆石瓦的低矮房屋便呈現在眼前。石牆很厚實,石方塊塊都“過錘”--有魚鱗狀和搓板樣兒的細密溝槽,記載著建屋前那繁重的手工鑿石勞動。房瓦都是又平又薄的青石片兒,章樹人見了心中一喜--這鳳凰山必定出產片石,完全可以給小學生做石板和課桌麵用,不知是否還出石灰石?如是,學生們的紙筆就不發愁了。
村寨夾在兩座山峰之間,背後是更高的大山。如果下雨,定然是三麵山坡都往這溝底流水。因此,這大山溝裏便淤積了幾百畝沃土,壘成層層梯田,越往溝裏越高。梯田兩側,依山就坡,散落著百十幢石頭房,大都由高高的鳳尾竹圈圍著,代替院牆。三麵山坡上,除了少量旱田之外,都是高大的樟樹、鬆樹、紅棉樹、檸檬桉和皂角樹;石屋附近,則是桔子、柚子、檸檬、佛手、檳榔等等較矮的果樹。環顧左右,大略掃視一遍,章樹人已經斷定這是個比較“富裕”的山寨了。
他是廣東人,蘆溝橋事變前回家鄉住過半年,認得這些南國樹木。知道它們的價值。從溝底梯田裏收割後的稻茬上,還可斷定這裏不缺水,出產稻米。山東大漢李長辛則不然,除了鬆樹之外,別的樹木一種也認不出,而且,他的心思也不在水田和稻茬上--他倒是想,這個狹長的大山溝,如有幾十名壯丁守住寨門,任何散兵遊勇也闖不進來。
眼前出現了一片比較高大的磚瓦房,坐落在一口不大的池塘旁邊。啊,這鳳凰山上還有池塘!雖然不足一畝水麵,卻是異常清澄。小小的青石碼頭邊還係著一隻小木船,上過桐油的,黃褐油亮,有槳和竹篙,做什麼用的?再看一眼,原來池邊有許多鑽出水麵的枯紅荷葉梗,那蓮蓬與荷葉早已收摘過了。可見它是隻采蓮船。章樹人心裏咚咚跳。跳什麼?他簡直愛上這個小山寨了!
走近了,才看出來,真正高大的磚瓦房隻有一幢,是個祠堂。正麵三間,青磚粉牆,有二層樓高,朱紅門窗,都比較大。院牆則是石頭壘的,較矮。越過院牆,還可看見較矮的廂房的瓦頂,以及較高的三間正房,飛簷細瓦,梁木和柱頭都很粗實,那大約是供奉祖宗牌位的殿堂了。
這祠堂也象個“四合院”。與章樹人熟悉的北京“四合院”的區別,從外表粗略一看,就是南房高大,而且“臉”朝外,有很大的門窗,不是住家的房室。
祠堂旁邊,相隔二十餘步的地方,還有一所青磚細瓦的平房,並不高大,介乎於祠堂和石頭矮房之間。還沒細看,汪汪的一陣狺吠聲,嚇人一跳。原來院門剛打開一道縫,就竄出兩條黃狗來,欺生般的大叫。
狗被領路的中年男子打開了。章樹人站在院門邊,這才注意到門扇上的一副對聯。
忠厚傳家久
詩書繼世長
這十個大字,不但筆力勁遒,而且製作精細:在兩塊厚實的硬木門扇上,黑漆作底,又在正中央用朱漆刷出兩條桃符,字體則是浮雕般刻成的,再刷上金粉清漆,相當氣派。
他想,這一定是賀舉人的宅第了。
“先生請進!”
領路的中年男子突然說了一句如此文雅的話,又把章樹人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