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歲的王雨農居然迷信起來,腦袋裏快速閃過一個奇特的念頭:全怪孩子們胡說八道--說“應歐”是什麼“應該叫”!聽,招來了吧,土匪們果真是在“”叫!
究竟來了多少土匪?誰也不知道。一則天色漸黑;二則荒草甚高,聽到槍響,難民們大都趴到草叢中躲藏起來;加之土匪是橫著衝過來的,很難看出他們的人數。這些一二三,都是劉菊淡蹲在草叢裏想的事兒。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此時此刻不想別的,單單想這些怪問題。三位男教員都說我精神不正常,勸我不要胡思亂想,可是我也管不住自己的思緒……
就在劉菊淡“先生”胡思亂想的當兒,打狗河穀裏一場怵目驚心的悲劇開始了!
這些手執刀槍的匪徒,分股將難民長龍衝斷,切割成若幹小段兒,便肆無忌憚地行凶了。在師生們看得見的這一小“段”裏,土匪們先抓出來兩個上身穿軍衣的男人,紛紛叫嚷著:“你是兵!你是兵!”“殺幾個看看!”便將他倆往葦坑一推,亂槍射殺。
王雨農膽子小、耳朵尖,他聽見那兩個穿軍衣的男人被推向葦坑時,嘴裏還在自言自語地說著:“完啦……死在這兒啦!”緊接著便是一陣乒乒乓乓的槍響。穿軍衣的栽倒,王雨農也小便失禁,尿了褲子。
“殺一儆百”,土匪把難民們鎮住了之後,便動手搶奪大家的包袱行李……遇有不撒手的,揮刀就砍,那隻胳臂竟從袖筒裏滑落出來,仍然“抓”在包袱上,左右搖晃著掛在土匪的肩後……看見這血淋淋的胳臂,餘思燕“哇”的失聲尖叫,被鮮於一把捂住了嘴。
三位男教員背的衣物和糧食多,包袱大,全被掠走了。倒是孩子們的包袱小,不打眼,一個沒丟。
劉菊淡忽然站起來,舉著胳臂數土匪的人數了。又是鮮於國風最先看見,這一驚非同小可--你不是自找著當槍靶子麼!他不顧一切地衝過去,猛地將她撲倒,二人竟在草叢中扭作一團,廝打起來!……陰錯陽差,土匪們看見野草搖晃,聽著女人尖叫,以為是自家團丁在那裏強奸女難民,狂笑一陣,並沒過去管閑事兒。
前前後後的呼哨聲又起,土匪們槍挑肩扛,轉眼間就消失在夜幕下的草灘之中……
由於劉菊淡“搏鬥”得筋疲力竭,也由於夜空象口黑鍋般的扣了下來,師生們找到一起之後,沒走半裏地,就在一片荒草厚密的坡坎下露宿了。其實,整條難民長龍,也痛苦地蜷伏在打狗河穀裏歇息啦。
有人生起了篝火。
有人大聲叫罵:“小心!別把你爹一塊燒死!”
有人惡語回敬:“你老子不是傻瓜!”
難民群裏不乏火種。沒過多久,前前後後,煙火騰空,直達天邊,宛如一條從天而降的火龍!千裏長江也容它不下。
人離不開火。何況已進入寒冬。
望著這奇麗的火龍,鮮於國風慨然興歎:“中國真是太大啦!太偉大啦!將來我有了紙和筆,一定要畫一幅長卷火龍圖!”
圍坐在一大堆幹草枯枝的篝火旁邊,劉菊淡烤熱了前胸,又變得有說有笑了:“鮮於,你真狠心,剛才那麼使勁兒打我!”
“唉!唉--!可愛的劉先生……!”鮮於寬厚地笑著歎氣。
“菊淡!”周立言憂慮地相勸,“今後,你就可憐可憐我們吧……剛才真是嚇死我啦。”
“真嚇死了嗎?”劉菊淡扭著臉問他:“所以你就沒有勇氣象他那樣撲過來打我,是吧?”
“你就少發點兒神經病吧!”周立言的口氣,帶有惱羞成怒的成份了。
劉菊淡現在是清醒的,就不再拿話刺激他。又扭過臉來問鮮於:“你們朝鮮比這兒冷吧?有東三省冷嗎?”
鮮於點點頭:“冷,冷!都比這兒冷。”
過了一會兒,他又自言自語般的念了幾句歌詞:“……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後寒!”
“好!”劉菊淡叫著,“這是你的詩嗎?”
“不。我不會作詩。這是我在東北的時候,聽到的歌詞兒。據傳說,是抗日聯軍的歌兒。”
王雨農的褲子大概已經烤幹了,這才參加談話:“這是《露營歌》的詞兒。寫得真好!現在咱們就有這種感覺嘛,胸前暖,背後寒。”
鮮於又說:“我到過長白山,那兒最冷,撒尿都得用小棍兒敲!”
“什麼?”劉菊淡一驚。
“零下四十度,滴水成冰!尿也凍成冰棍兒啦,隻能尿一截兒、敲一截兒,否則就尿不完!”
幾乎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孩子們也不打盹兒了。
整條的火龍,此時大概也不乏笑聲。雖然危機四伏,難民們照樣埋鍋做飯,吃了就睡。睡醒了再走……那些糧食吃光了的,被土匪搶走了的,就餓著肚皮睡。如若天亮之後已經凍餓而死,那就永遠留在這荒灘上,聽烏鴉叫吧。
好在難民多得很!一天死個千兒八百的,根本顯不出來。這浩浩蕩蕩的長龍大隊,照樣向前滾滾流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