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扶輪中學”的圖書沒人要!
一方麵,這鐵皮悶罐車廂可以上鎖,不易撬開;另方麵,“作賊心虛”的鄉民和團丁,大概誤認為它裏麵裝有炸藥包,砸門撬鎖,萬一撬“響”了可不劃算!更有趣的,是章校長作了個實在的“民意測驗”--故意搬了兩箱子中學課本放在車廂外邊,隔日再看,空木箱子被拿走了,課本卻倒出來堆在原處,誰也不要。
這個傷心的試驗,在章樹人心裏掀起了巨大波瀾。為什麼真正寶貴的東西卻沒人要?!
就在這腥風血雨、冰霰橫飛的日子裏,章校長和力大心誠的校工李長辛,領著那兩名半癡半傻的樸實山民,從悶罐車廂往界牌嶺一趟一趟地背“字紙”--山民不懂什麼叫做書,卻知道字紙是神聖之物。他倆都見過道士寫符,和尚念經,巫婆子把燒化了字紙的灰末兒衝在水裏給病人喝。所以這些字紙定能呼風喚雨,祛病消災,驅鬼避邪,保人富貴,五穀豐登。所以他倆搬運極其小心,不敢有些許兒丟損。
甚至在搬運途中遇上了散兵遊勇,他倆也不再害怕--我背的是字紙呀,能避邪!
章校長和李長辛,隻在“搬家”的頭一天挑過籮筐,後來就不敢挑擔兒了。挑著擔子上鳳凰山,實在難以攀援,是傻子才幹的事兒。現在,他倆接受了半癡半傻的山民的勸告,四個人一律使用背筐--騰出兩隻手來拉樹抓草,必要時就“四腳著地”往上爬。他們四個人背呀背呀,往返日行八十裏,每人負重上百斤,整整背了兩個多月。
這兩個多月當中,章麗萍住在賀家祠堂裏,變成了真正的多麵手,儼然一位小管家。
每天清早,雞叫三遍的時候,她已經燒熱了一鍋洗臉水,請爸爸和李叔叔洗漱。天蒙蒙亮,熱騰騰的苞穀粥和鹹菜已經端上飯桌。而且是四份碗筷,請“背書人”先吃。等他們吃完,臨下山時,小廚娘的苞穀粑粑和窖紅苕已經蒸熟,裝進了李叔叔的幹糧袋。
此後,她的活兒就更多更雜了:挑水砍柴,到墳地裏去揀收鬆塔果,切蘿卜泡酸菜,洗衣服晾被褥--這雲貴高原的鬼天氣果真是“天無三日晴”,爸爸講過,這就是“貴陽”這個地名的來由,陽光是非常貴重的呀,所以一出太陽,她就立刻晾曬衣服和被褥,免得發潮發黴。她還要天天縫補衣服和鞋襪,四位“背書人”的衣褲每天都要被荊棘劃破許多大大小小的口子,特別是鞋襪,穿不了三天準露腳趾頭,五天就露腳後跟。爸爸笑著說他的鞋襪是“空前絕後”。李叔叔的鞋底子磨透了,不明說,卻叫小麗萍猜個謎:“天不知道地知道,人不知道我知道。”萍萍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抱起叔叔的腳來一看,鞋底子和襪底兒都是大窟窿,腳掌子上血泡摞血泡!“真是天不知道地知道……”話沒說完,眼淚已經滴落在叔叔的腳背上……因此,她還學會了修鞋。
最緊張的時刻是下雪之後。雪後往往是晴天。所以她就趕緊掃雪,然後把路上被雪浸濕的圖書攤開來曬。為了搶陽光,還必須時常翻動,否則那可貴的太陽又躲回雲彩裏去了……
章樹人沒有連續地幹過這麼累的活兒。空手下山的時候,經常摔跟鬥,這倒還沒啥大妨礙,頂多是把酸疼的腰腿磕碰得更疼些罷了,咬緊牙關還能挺得住。倒是負重上山的時候,體力不支,沿途非打歇兒不可,一口氣是背不上來的。紕漏就出在這打歇的時候。渾身大汗,毛孔舒張,山風一吹,那濕衣服很快就變得鐵片一般冰涼,冷得起雞皮疙瘩,牙齒打戰。
“走著吧,歇久了會凍著!”李長辛經常如此提醒兒。可是,剛歇一小會呀,章樹人想走也走不動。勸他少背一點,或者幹脆歇兩天,又不肯。因為日寇的炮聲已經聽得相當清楚了,必須趕在敵軍到來之前把圖書運上山啊。
夜裏,萍萍經常聽見爸爸的咳嗽聲。特別是清早起床之前,一聲聲的咳嗽接連不斷,實在令人擔心。萍萍給他捶背,煮薑湯喝,在拉風箱燒飯的時候輕聲禱告上蒼……章樹人則揀一點幹桔子皮含在嘴裏,慢慢嚼著假裝睡覺,盡力減少咳嗽,免得女兒擔憂。
嚼桔子皮,口舌生津,最初確能“壓壓”咳嗽……可是後來,嚼得多了,舌頭上好象生了一層蠟膜,隻覺得疼,覺不出味兒,連鹹菜都不鹹了,“壓”咳嗽的作用也隨之消失……怕傷女兒的心,也怕李長辛“禁止”他下山背書,章樹人便采取了強忍的辦法--不論嗓子眼兒多麼刺癢,也強忍著不肯咳嗽。有時憋得臉紅脖子粗,實在忍耐不住了,才咬住被角,“悶咳”兩聲。
誰知這“悶咳”聲,更催女兒落淚。
萍萍忽然想起了小白鵝,那隻能救命的小白鵝嗬……做夢也能想到它。假如現在還有小白鵝,讓爸爸也能喝上兩碗熱湯,一天喝兩碗,該多好嗬!可惜我沒有錢給爸爸買……
“管家先生,我會養鴨子,給學校養幾隻好嗎?您有錢幫我買小鴨子嗎?”
這天,萍萍紅著臉,含著淚,怯生生地對大管家說。大管家沒吭聲,聽完就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