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也怪可憐的。我這個人天生的方頭大臉,幾十年來竟然沒有戴過一副稍為寬容點兒的眼鏡--跑遍了北京、上海,也買不到一副橫向尺寸夠寬的眼鏡架。隻好忍氣吞聲地常年帶著那種統一規的國產小眼鏡,好像生了一對兒小小的母狗眼。特別是腦袋兩側太陽穴的部位長期受夾,夾出了兩道深深的溝;鼻梁上也壓出了兩個小而深的凹坑。讓人腦袋去適應商品的尺碼,真不明白這是哪家子的“刑法”呀?據我的親身體會,戴小眼鏡比“穿小鞋”還難受。
今天終於選到了合適的貨色。鏡片是從美國進口的超薄型可變色大塊鏡片;鏡架是香港造的,兩支耳腿不但結實,而且裝有彈簧,可以自動調節寬窄。晤,提起了美國和香港,使我想起不久以前,一位北京朋友說過的話,“深圳特區已經有點兒資本主義的氣味了!”那麼,我今天對深圳配的眼鏡如此滿意,是不是也受了“資本主義氣味”的熏染呢?且慢,同誌哥,大可不必為我擔心。30多年前,在抗美援朝戰場上,我曾真刀真槍地跟美國兵打過幾仗,立過四次軍功,我們是勝利者!難道今天就被這一副薄薄的鏡片征服了麼?況且,鏡片本身又不帶階級性,戴在誰的眼上它就為誰服務,它,何罪之有?
我倒是在想,國產的通訊衛星可以被送入宇宙高度“定點”同步運行,為什麼國產的眼鏡和國營的眼鏡行卻如此不爭氣呢?
馬小姐和另外那位女營業員已經為我結帳了,材料費和加工費共計136元。這數目相當可觀。但我和梅君都沒感到驚訝,相反,倒是覺得應該花這筆錢。我慷慨解囊付了款。
“謝謝!”
這次是女聲“二重唱”,優美動聽,笑容可掬。她倆真會做買賣呀!
其實,自打我們跨進商店門檻的第一步,她倆熱情而周到的服務態度,已經決定了我的這筆錢非花不可啦。我心裏也跟明鏡一樣,明知道這營業額越大,她倆的獎金提成也越多。什麼是“資本主義氣味”?這明明是“多勞多得”的社會主義分配原則嘛!
走出店門,我笑著說,“周瑜打黃蓋。就算被她倆敲了竹杠,我也心甘情願。比在北京花錢買氣受,痛快!”
梅君也說:“不算敲竹杠。咱們整天整夜寫文章的人,不就靠著這麼一對兒眼睛嘛!年過半百啦,為了保護眼睛花點兒錢,兩百三百也應該。”
“是啊!”我頗有感觸,“在咱們筆下,常常出現‘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去愛這愛那,今兒個就破天荒地奢侈一次吧,也像愛這愛那一樣地愛護一下自己的眼睛吧!”
10天之後,我在北京收到了這副“多功能”的眼鏡。它不但解除了我的近視、散光、夾太陽穴、壓鼻梁等等苦楚;還能隨著光線的強弱迅速變換鏡片顏色的深淺,起到太陽鏡的作用。連我自己也沒想到的,是戴上了這副眼鏡,既能看遠,又能看近--連老花鏡也用不著了。一副眼鏡頂兩副、三副,多花點錢也值啊!
同時,我還收到了馬小姐的一封信,附有一張小小的卡片,上麵有一串號碼。她在信中寫道:“尊敬的趙先生,看了您留下的姓名和收貨地址,我們才發現原來是一位北京的作家光臨敝店了。我是您的小說讀者和電影觀眾。我能為您服務,感到十分榮幸!今後,如果您的眼鏡丟損了,隻須將卡片上的號碼抄來,我們在10天之內一定再為您配製一副同樣的新眼鏡。請多多關照!”
最近,我又來到廣東采訪。聽說我親愛的家鄉--北京市服務行業的小姐們,以及小姐們的領導們,也在醞釀著要學習深圳特區的先進經驗和服務態度啦,並且提出了“顧客是皇上”的偉大口號。我真為此而感到十分慶幸!遙祝北京小姐們的改革成功。謝謝!
1984.6.21於從化溫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