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發誓,且有照片為證:本人也曾有過一頭濃密烏亮的美發。
由於青年時期不懂得愛護,也不相信“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孝莫大焉”之類的古訓,所以進入中年便開始謝頂了。每次洗頭,臉盆裏都飄浮著一層斷發;每天梳頭,衣領和肩上也有許多落發。竟然產生了“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悲涼之感。
落發蕭蕭。我開始向家庭醫生請教了。妻子是正牌醫生。她對正牌病人的態度如何,姑且不論;這次對我的訓斥卻是劈頭蓋臉,有如傾盆大雨。
“早八百輩子就告訴過你,不要用洗衣裳的堿性劣質肥皂洗頭,你偏不聽,艱苦樸素,把好好的頭發都洗成枯草啦,脫脂棉!”她為自己語彙豐富的即興演講感到好笑,憋不住地噗嗤一聲,又立刻瞪圓了眼睛:“脫光了才好!去當個大禿瓢,苦行僧,對,比和尚都節約,節約理發錢!今天就去買中性的洗頭膏吧,洗發香波也行,比三五牌香煙便宜得多,對啦,趕快戒煙!你這是脂溢性皮炎,要想不當大禿瓢,最徹底的處方是戒煙戒酒戒辣椒,不吃生蔥生蒜,不開夜車,不著急,不發愁,不吃肥肉……”
禁戒太多。我掰著手指頭數了一下,比豬八戒還多一條,九戒!八戒的善果是官複原職,回到玉皇大帝身邊去當天蓬元帥;就算我執行了九戒醫囑,前途也僅僅是不當大禿瓢,這值得嗎?
不過,從此以後,我對脫發問題有了長時間的深入細致的研究。從一些科學的半科學的乃至偽科學的小書小報上得知,成年人大約有8萬根頭發,每天自然脫落40來根,還能重新長出來一些,否則六年就全都變成大禿瓢了。有落有生,曰新陳代謝,是正常生理現象。據說(下同,都是據說),慈禧皇太後非常害怕脫發,梳頭的時候掉幾根兒都要大發雷霆,西宮上下悚然。隻有李蓮英最聰明,給慈禧梳頭,手疾眼快,不等老佛爺看見,在她背後早把掛在木梳齒上的落發塞進自己馬蹄袖的卷邊兒裏去了。這也是他得寵的原因之一。那時候,哪位太醫如果敢說老佛爺每天也要掉40根頭發,多半要犯欺君之罪,遭滅族之災吧。
除生理脫發之外,便是病理脫發了。中年胖人,大多屬脂溢性脫發,也就是頭皮冒油,堵塞了毛孔,沾染了灰塵細菌,造成毛囊炎。這就要經常洗頭,但是,太勤了不行,堿性肥皂不行,用力撓頭皮也不行,諸多麻煩。此外還有頭癬(癩痢頭),神經性斑禿(鬼剃頭),傷寒脫發,藥物(如放射性治療)脫發,以及老年性脫發等等。
我讀了不少書刊,還是未能治愈和製止自己的脂溢性脫發。在新時期的十年,隨著生活改善,我也有了閑錢,買過多種洗頭膏,護發素,藥性發蠟,營養型發乳,結果卻是頭發日日漸疏,再高貴的發乳也“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苦惱之餘,忽然讀到白居易老先生的一首長詩《嗟發落》。那簡直是情真意切的詠歎調。一開始,他因自己一根又一根的青絲脫落而傷心,惋惜,太息,悲憤,哀鳴,惶恐,怨恨,罵大街,朝朝暮暮,陷入了不斷脫發的失落感之中,越寫越淒涼,突然間,有一天他對著鏡子看見頭發掉光了,立刻產生情感的解放與升華,他筆鋒一轉,曆數禿頂的優越性,大唱讚歌:洗頭方便,毋須理發,不用梳頭,也不用買梳子篦子,不用桂花頭油,不汙染頭巾帽子,撓癢癢順手,特別是不生蟣子,冷水澆頭見效最快最易清醒,而且,永遠不會再為脫發而煩惱了!
白居易到底是大手筆啊!我自愧不如。非但思想不如他老先生開朗,行為上也不如他果敢。大概因為我的殘發尚未脫淨,未能斬斷塵緣。所以我還在梳“一邊倒”的發型,用顱側之長發橫蓋禿頂以遮羞,理發師傅美其名日“搭橋”。
就在此時,我忽然在電視廣告裏發現了一種“大寶牌生發靈”。同時還有一位禿頂的中年男子,現身說法:用過此種靈丹妙藥之後,果然長出了滿頭青絲!加上“有效率97%”和“歐美為之震動、關注”等等解說詞,出現在中央電視台的屏幕上,誰能不信?
趕緊到西單一家百貨商店去買,價碼可真貴呀,比圓珠筆稍粗點的那麼一小瓶,竟然敢要27元!女售貨員主動推薦:“真的有效,賣得很快,半天就賣了100多瓶,這兒有專家的證明書!”她笑眯眯地指櫃台玻璃板下一張張複印的北京某醫學學會蓋著公章的鑒定書,內容與中央電視台的廣告大致相同,還從醫學角度說明這是植物型的妙藥,無副作用。
我猶豫了幾分鍾。身邊爭相購買者接二連三。瞧瞧,這些禿頂顧客也都達到了“不惑”之年,還有“知天命”的,難道都是傻瓜?拿過一瓶來細看,說明書上寫得真切:七天頭皮發癢,十天便可看見新生出的頭發。買!國家剛剛大張旗鼓地懲辦了“晉江假藥”的案犯嘛,量他也不敢前後腳兒以身試法!
我嚴格地遵照說明書上的指示用溫水擦洗禿頂和用藥水早晚兩次塗抹“患處”,比醫生還細心,比教徒還虔誠,心中甚至時常萌動對“大寶牌生發靈”再造之恩的感激。可惜呀,七天頭皮不癢,十天未見新發滋生,十五天藥水用光,又等了十五天,還是一根毫毛也沒有增加。當醫生的妻子居然勸我再買一瓶,“在戒煙戒酒……的情況下再試一個療程吧!”我沒聽她的。甚至懷疑她是否參加了那個醫學學會?
大凡文人都有一種傻氣,時不時地就會犯傻。這種傻氣對於寫散文寫小說是有好處的,可使你保持一點童心,天真、純潔、可愛。如果人世間連點傻氣都蕩然無存了,豈不可悲?這回,我依然犯傻,對妻子說:“人家講得明白:有效率為97%。我大概就屬於那3%吧!但願大寶牌生發靈對於別的病友還是靈驗的。”
一天,《當代》雜誌的副主編章仲鍔告訴我,他們的主編孟偉哉買了一瓶大寶牌生發靈,結果也不靈。我說:“他也屬於這3%。”
數月之後,老章大笑著說:“可以寫篇有趣的散文了!”
“怎麼?你發現有誰長頭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