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笑比哭強(2 / 3)

李科長是男方的主婚人,他致詞說:“……這是一對兒多麼美滿的革命夫妻呀!”白天狠批我的戰友們,此時報以極熱烈的掌聲,許多人紅了眼圈兒。

我真想大哭一場。突然想起剛出生時已經哭過了,就沒有哭,而是學會了笑--一種從未體味過的笑,比哭還痛快的微笑,笑著為來賓們唱了一支又一支革命歌曲。

新婚之夜,妻子追問:“他們到底批判你什麼呢?”

我笑著說:“雞毛蒜皮。我什麼錯誤也沒有!”

可是我必須五更起床,天不亮就騎車往回趕,於星期日繼續接受全天大會批判。

至今我也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子事兒?隻能瞎猜:也許是用我這個小布爾喬亞“練兵”,發動群眾揭批一通“試試看”,看揭發出來的材料夠不夠格?也許是師首長念在我自幼參軍,多次立功,不忍心下手?也許是上級配給的“右派名額”已滿,用不著我濫竽充數了?總之沒有給我戴上帽子,拖到“文革”才當上“漏網右派”。

抄家

1966年8月,也是個星期六的深夜,北京市農機研究所的一幫紅衛兵老將(不是可愛的小將)串通了二龍路光彩胡同的一幫男女,約百餘人,將我那可憐的鬥室團團圍住,無瓦的平房頂上都站滿了人。我當時最耽心的是他們踩漏了泥頂子掉下來--隻有我知道這房子年年漏雨,檁條椽子的多被雨水漚朽了,房管所就是拖著不翻修。

“趙大年,滾出來!”本研究所一位姓張的女頭目殺氣騰騰的扯著尖嗓兒吼叫。女聲比男聲更凶殘。

很快,我便穿著短褲被暴徒用繩子捆起來。緊接著是翻箱倒櫃,徹底抄家。害怕嗎?害怕。不過此時我的第一神經是深感慚愧--我實在是太窮啦。58年底我被我熱愛的部隊“複員處理”回到北京,失業一年,幾百元安家費“坐吃山空”;到農機研究所重新參加工作,按大學生待遇,工資56元,兩個孩子的托兒費卻要57元;幸虧受我牽連而複員的妻子還掙46元工錢……因此種種難言之隱,才害得紅衛兵老將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僅僅從寒舍抄出來一把菜刀,一條麻繩(捆在我身上了),3元7角5分人民幣。

人說話要憑良心--我真的感到非常慚愧,十二分的不好意思。便對那女頭目說:“實在對不起!我大膽建議您下月初,等我剛領了工資的時候再來一趟。可別晚過八九號,我是富不了三天、窮不了一個月的人呐。”

女頭目居然被我逗笑了。好,一笑解千愁。我被扔進汽車拉回研究所。第二天看見“戰果公報”上說,“菜刀可以殺人,麻繩可以上吊”。審訊時我表示完全同意。

他們不好意思公布我的“財產狀況”,據說是怕給社會主義抹黑。我也對此深深感激--無論如何,這也給我保全了一點麵子呀!

表妹

我的表妹出生在日本,取名東輝。這是她第一條罪狀。第二條嘛,是抄出了她的日記,還有屬於“第三者”的什麼信件。她被遊鬥的當天就上吊自殺了。

她的孩子長大之後問我:“媽媽是怎麼死的?”我很嚴肅地告訴他:“你媽媽缺少幽默感。”

台灣

我們北京市農機研究所被揪出來的20餘位牛鬼蛇神,每天除了在專政小組的監督下勞動改造之外,還要集體學習--沒完沒了地背“語錄”,背“老三篇”,直到有人背錯了為止。這樣才好召開批鬥會,新賬老賬一塊兒算,轟轟烈烈,以證明階級鬥爭永不停息。

這天下午,我背得唇幹舌燥,暈頭脹腦了,還得背。果不其然,鬼使神差,我當眾把“白求恩到五台山”背成了“到台灣”!牛棚裏嗄然冷場。不僅我自己嚇出一身冷汗,所有的牛們全都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