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失學與讀書(1 / 3)

第一次失學

我5歲就上學了,而且是北京最著名的師大附小。念書這麼早,與我母親的要強心有直接關係。她是天津女子師範專科學校畢業的。當過北平第38小學校長,因此便拿我作實驗。她對我是否進行過“胎教”?請原諒,我還沒出世,實在無從知曉。不過,據說,我上幼稚園的時候,母親已教我背會了“九九歌”,30首唐詩,還會讀會寫全部26個英文字母。此外我還會做許多事:穿衣,疊被,洗臉,刷牙,給老師鞠躬,送客人出門,唱歌,跳舞,削鉛筆,寫自己和父母的姓名,寫家庭住址……總之我是一位教書匠精雕細刻的活標本,像個人造“神童”似的上小學了。而且我上學,必須門門功課考第一,這是上帝決定了的。

最有趣兒的,是我上學的那天早晨,母親睜大了滿懷希望的眼睛,宣布了她的教育計劃--要我5歲上小學,10歲上中學,16歲上大學,20歲大學畢業之後就出國留學。這話是她半個世紀以前說的;母親去世也快40年了;我卻一直記到了今天。

然而,我剛念完初小一年級,盧溝橋的炮聲便粉碎了母親的教育計劃。父親隻身南逃,走得十分倉促;母親帶著我和4歲的弟弟滯留北平,未能同行。日寇侵占北平之後,強令學校複課。而且,學校裏掛了“膏藥旗”,師生進出校門要給它鞠躬;還來了日本教師和一些日本學生。

母親辭職了。但她還叫我按時去上學。不久,當她看見我書包裏有了日文課本時,氣得大哭一場,狠著心說:“孩子,這個學上不得啦!就在家裏,媽媽教你。”

一天傍晚,二舅從天津趕來,跟母親密談了很久。我和弟弟早就睡了。待我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母親已經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請來了父親的摯友佟秋山先生,也是滿族,把個家囫圇個兒的托付給他,便帶了我和弟弟,跟著二舅坐黃包車匆匆趕到前門火車站。

我記得,路過38小學校門口的時候,母親叫車夫停了一下。她落了淚,沒敢下車去向本校的師生員工們告別。

到達天津,住進了租界區的六國飯店。這時我才聽見母親大聲地對二舅說:孩子不能受奴化教育!再難再險,也要找他爸去。

這年,母親隻有28歲,並不知道父親的下落,便帶著兩個幼兒毅然決然地登上了招商局的客輪,逃往人生地不熟的香港。

當時陸路不通,隻能走海上。這艘客輪不大,經過煙台、青島、上海、廈門、汕頭,每個港口都要停泊,補充淡水、煤炭和食物,也有旅客上下,大約航行半個多月才到香港。母親給我留下的印象是年輕能幹,有知識,膽子大,每到一地,都領著我上岸逛逛,還結合當地景物,很認真地給我講“地理課”。而這些地理知識,也確實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子裏。譬如,上海市區並非緊靠海濱,而是輪船進了長江口,再進黃浦江的吳淞口,繞了半天才到碼頭靠岸的。後來我上中學時,老師講“淞滬之戰”,滬是上海,淞又是哪兒呢?別的同學弄不清,我卻一聽就明白。

舉目無親,我們果然流落在香港了。母親不懂粵語,幸虧她會簡單的英語,居然還找到了臨時工作。生活如何艱辛,我記不住多少;但母親講的“地理課”和“曆史課”,我卻沒齒難忘。例如香港這個地名的由來,她說,從前這裏是出口香料的港灣,我國特產的麝香,還有檀香,樟瑙,食用的花椒、八角(大料)、桂皮、茴香、胡椒,以及蜜餞的桂花、玫瑰花和熏茶葉的茉莉花、白蘭花等等,許多都是從這裏裝船運往國外的,所以叫香港。鴉片戰爭以後,香港被英國鬼子霸占了。記住,這是咱中國的地方!

母親幾乎天天寫信,托內地的熟人打聽父親的下落。直到1938年8月(再過3個多月廣州就淪陷了),父親才風塵撲撲的趕來接我們。還是坐船進珠江口,剛到廣州就趕上了日寇的大轟炸。幸虧我們住在掛美國星條旗的愛群旅館(今天的人民大廈),未受損傷。母親對此事頗有看法,原話我記不得了,她對父親這位大學教授說的大意是:一定要教學生們記住,弱國就是受列強欺負!

後來我們逃到長沙,遇見了震驚中外的長沙大火--由於國民黨的大官兒驚慌失措,日寇剛打到嶽陽,就誤傳為到了長沙城北的撈刀河。自行放火,把個古城長沙燒毀十之七八!

由於工作關係,父親與我們又分開了。還是母親帶著我和弟弟,逃難到桂林,又遇上桂林大轟炸;逃到貴陽,敵機轟炸得更凶……再次逃到湖南,與父親一起住到耒陽縣的鄉下,一個叫小水鋪的村子裏,才算避開了敵機的狂轟濫炸。

自從逃離北平,直到暫時定居小水鋪,連續奔赴3年。這3年,是我第一次失學。

可愛的小水鋪

又要上學了!母親兒八經地說:“大年,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這是你4歲就背會了的,今天可要懂得它的道理了呀!你已經8歲了。初小一年級是在學校上的課;這二、三、四年級呢?沒上學,可是媽媽不管多麼難,天天跑警報(躲空襲),也還是在教你呀。好孩子,咬咬牙給我跳班去上五年級!”

聽了這話,父親也大吃一驚,問我:“行嗎?一跳就是三年,當跳高冠軍?”

母親又說:“咱們是難民,甚麼也沒有。隻有一條,你的父母都是教書匠。我不準你落在別人後邊!今年要是不上五年級,十歲的時候怎麼上中學呢?”

在家庭教育方麵,父親的發言權不多,幾乎全是母親說了算。

我隻能遵從慈命,大著膽子去念五年級;還要領著我6歲的弟弟直接插班讀二年級。

當時上學也很難。我家住在金盆村,要走5華裏石板小路才能到小水鋪的精忠小學,來回就是10華裏呀。我總算大了,可是弟弟走不動,磨磨蹭蹭,有時候坐到田埂上哭,一看,是腳打了泡,我還得送他回家,再一路小跑去上學,不肯遲到。

說起腳打泡,這也是個鍛煉。湘南多雨,抗戰期間哪兒有膠鞋?當地農民除了穿草鞋就是打赤腳。與他們相比,我還是“嬌生慣養”的了,一穿草鞋準磨出血泡來。打赤腳吧,可惜腳底板尚未磨出一層老繭。那時我們租住在地主譚鬥才家中。他家的男孩女孩也上學,雨天會穿一種“木屐”--這是我在別處從未見過的玩藝兒,實在是極好的雨鞋--鞋底是一整塊硬木板兒,下邊釘著一寸來高的木齒,上邊是刷了桐油的半截水牛皮鞋幫兒(隻有前半截兒,沒有後跟兒),雨天出門時,不必脫布鞋,把腳捅進去就是了。穿木屐走路,好比踩高蹺,再打把傘,神氣得很。

母親給我和弟弟買了小號的新木屐。那木板部分是刷了紅漆的,鞋幫則塗著桐油,好看極了。我倆穿著木屐在家裏練習走路,那木齒頂端還有牛馬釘掌用的那種鐵丁,踏著樓板,篤篤篤的脆響,父母笑,連樓下的譚老板娘也笑得彎腰岔氣兒。

“兩架(個)小少爺哦斯(怎麼)穿得木屐子嘍!”譚老板娘笑著跑上樓來說。

“入境隨俗嘛。來,再走一遍,請譚太太指點指點!”

耒陽話,都把譚鬥才稱老板;稱他屋裏的堂客(妻子)為老板娘。但是母親堅持稱呼他們為譚先生、譚太太。

譚太太指點一番之後,又再三叮囑莫要崴了腳脖子。

雨天,我開始穿木屐上學了。雖然沒崴腳脖子,卻是摔了無數跟鬥。第一年,總是手提木屐,穿著水濕的布鞋進課堂。您想想,這木屐踩到泥裏,一旦拔不出來就是個跟鬥;踩在石板路上,木齒的鐵丁硬碰硬,一滑就是個屁股墩兒。特別是冬天,下凍雨--雨滴剛落到石板路上就凍成一層光滑的冰殼兒,此時我就隻能拎著木屐走了。然而,第二年我就徹底掌握了穿木屐走路的一切秘訣!

小水鋪如今大概算個鎮子了吧?當年人們也叫它小水場或小水圩。耒陽話趕圩,趕場,就是北方的趕集。此地5日一集。我們每個星期(母親是基督徒,她叫禮拜)都能遇上集日,熱鬧極了,賣甚麼的都有。而我記憶最深的是一種撒紅糖的涼粉和油炸臭豆腐。這涼粉,用野生的草籽兒,碾成麵兒,再淋成汁兒,以小水橋下那眼冰冷的泉水調勻,放個把小時就凝成了透明的“凍兒”,一個銅板一碗,哈,香港的水果啫喱也比不上啊!那臭豆腐是黑色的,炸成豆腐泡之後撒上鮮紅的辣椒糊,又辣又燙又香,一邊吃一邊張嘴嘶啦嘶啦的哈氣兒,既解饞又出汗,非常痛快!後來聽說青年毛澤東就極愛吃長沙火功店的油炸臭豆腐。我也到火功店去品嚐過,與小水鋪的一般無二,因此我對偉大人物年輕時也愛此小吃表示衷心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