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失學與讀書(3 / 3)

二日“扇煤渣兒主義”,形象得很,就是升爐子的時候要把碎煤渣兒扇淨,隻留好煤,通風透氣,火才燒得旺。這辦法用到教育上,可把我們眾多的南開學子整苦了。喏,以男中部為例,初一招新生5班,初二變4班--自然淘汰1/5!初三變3班,又淘汰1/4.換言之,並非功課不及格才淘汰,而是引進了“優勝劣汰”的法則--也不對,說準確點兒,人家平均80多分,你這70多分的就被淘汰了!待到初中畢業時,幾乎個個是“品學兼優”的尖子。高一又招5班,包括本校升上來的3個班,如此這般地再“扇”一遍,待到高中畢業時,這3班學生(如果念得起大學的話)考大學幾乎是“百發百中”。

以此配合其“校園主義”,校規可謂嚴厲得很。再就是注重體育,體育課不及格者開除。

南開中學的絕招兒很多。學生一律住校,早晨天不亮就起床;整理內務和洗漱之後就跑步到大操場作早操;趕到課堂上一小時早自習;列隊進食堂吃早飯(一日三餐都是列隊進去,固定座位,8人一桌,食堂內不準說話,10分鍾必須吃完);上午4節課;下午兩節課;然後是南開著名的“三點半”--一律轟出教室去進行有組織的體育活動或學生社團活動;晚飯後自由活動一小時,上晚自習2小時;洗漱,上床,9時熄燈,查鋪。

我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南開中學的校園生活,簡直像兵營。一天之中我們有9個小時在教室,3個多小時有組織的課外活動,9個小時有監督的睡眠時間,合法的自由活動僅一小時;以一晝夜24小時計算吧,還剩下2個多小時雖然自由,卻也必須用它去解手、洗漱、洗衣服、閱讀課外書刊。成年之後,每每回想起這段校園生活,我對張伯苓老校長和南開的教師們總是充滿了欽佩和感激之情!對10多歲的青少年,還是管嚴點兒好哇。

我有幸在張伯苓先生“扇煤渣主義”的南開中學讀書5年,不僅被“扇”得品學兼優,幼小的心靈裏有了競爭意識,而且還“扇”出了個健壯的大個子兵來--1949年11月30日重慶解放,10天之後我便自願參軍了。

我的抗美援朝大學

這次是我自作主張,違背了母親的教育計劃,自願失學的。此事雖然給我內心帶來了許多痛苦和終生遺憾,但決不後悔。

我報名參軍之後,當天趕回百裏之外的歇馬場向父母辭行,在家隻待了一小時。母親一邊哭著一邊給我做午飯。父親隻說了一句話:“孩子大了,路由他自己走吧!”可是誰也沒料到,這一走,竟是永遠的訣別。

當晚趕回沙坪壩,連我住校的弟弟也沒告訴一聲,卷了簡單的行李就到江北解放軍駐地報到去了。第二天清早,上了一艘繳獲的美造登陸艇,從嘉陵江進入長江,順流而下……弟弟聞訊追到江北時,隻見到了我們睡過的一堆堆稻草。不久,他也參了軍,卻是去新疆。

我隨部隊去湘西剿匪一年,然後參加誌願軍北上抗美援朝。此時我的母親和父親相繼病故,連句話兒也沒給我留下。

然而,母親的那句話我卻記得很清楚:“咱家是難民,甚麼也沒有。你的父母都是教書匠,隻有一條:我不準你落在別人後邊!”

1945年春天,我們逃難到重慶歇馬場的時候,真是一貧如洗啊。父親曾說:“家圖四壁唯有書!”這些書,是從大學圖書館借來的,母親就是圖書館的館員。每逢寒暑假,我都可以獲得一種特權--拿個小板凳兒鑽進書庫裏邊去任意翻閱圖書。有時也幫助母親登記、整理新書,用膠水粘好破損的舊書。愛讀書和愛護圖書的習慣是從小養成的。

在南開中學的時候,星期日可以出校門,我的大部分時間是站在書店裏。沙坪壩是重慶的文化區,小街上有不少小書店,我們這些窮學生買不起書,就站在書架前立讀。我可以一口氣站立幾個小時讀完一本小說,不知累也不知餓。當年,郭沫若先生還寫過一篇文章《讚立讀者》,文中歎道:有錢買書的人不讀書,拚命讀書的人買不起書。

抗美援朝初期,我無書可讀了。這因為我所在的誌願軍部隊入朝較早,軍事行動必須保密,我們身上不準攜帶有中國字的東西。毛巾上印有“將革命進行到底”的部分剪掉,膠鞋上“中南軍區後勤部製造”的字也用火筷子燙掉,連中文歌都暫時不唱了,遑論中文書哩。

1951年春,也是“五次戰役”之後,朝鮮戰爭進入對峙狀態,“三八線”以北的交通和軍郵係統恢複了,我們這些學生兵(僅重慶南開中學參加我們這個軍的學生就有數百名),便又想方設法地讀書了。我當時是正排級文工團員,每月有10萬元(舊幣)津貼費,幾乎全部寄給北京王府井新華書店郵購部,立了一個帳戶;他們也按時給我寄圖書目錄,想買什麼,在目錄上畫個勾,填上帳號,下個月就能收到新書。萬一買不到的,譬如《牛虻》這本書,我就寫信給老舍先生,由他女兒舒濟寄給我。

我很快又擁有許多書了。讀書的時間很充裕,譬如住在坑道裏,整天不出去,別人打撲克、下象棋,我就埋頭讀書。換防,轉移,都是夜行軍,白天挖個掩蔽坑睡在山上,這更是看書的好時光,免得坑道裏的小油燈熏眼睛。如果是撤到二線休整,那更是敞開讀書的好機會了!我們軍文工團的男女團員,大多是20歲左右的小知識分子,有貪玩兒的,有追求進步而成天搶著幹活兒的,也有偷著談情說愛的,像我這樣埋頭讀書的傻小子,全團百餘人中挑不出幾個來。我讀了一本《傑克倫敦傳》,他每天工作16個小時,說這樣就比每天工作8小時的人延長了一倍生命。我便向他學開了,除上級安排的排練工作之外,自己還堅持夜晚在防空洞裏讀書,堅持每天工作、學習16個小時。半月之後大病一場,在團小組會上挨了一頓狠狠的批評。不過,從此我便養成了開夜車的壞習慣,年輕時夜讀,後來是夜間寫作,一直到今天也改不了。

最大的困難是書多了背不動。“五次戰役”之後,朝鮮戰爭還在非常激烈地進行著,行軍打仗是常事兒,隻不過沒有入朝期那種大進大退的運動戰罷了。“兵不兵,八十斤”--行軍時我們每人要負重80斤呀,一段就要走個百兒八十裏呐。沒當過兵的人也懂得“千裏不捎針”的道理嘛。幾十本書怎麼背?我隻好輕裝--除了武器、糧食、鞋之外,能扔的我都扔了,譬如,抗美援朝4年,我就沒有棉被,雨布裹著的背包裏全是書。而且不叫苦,不領新棉被。冬天也是這樣,棉襖棉褲“吞吞吐吐”--棉襖往上拉半尺,捂住脖子;棉褲住下拽半尺,包住腳;頭戴棉帽,腰裹棉大衣。所謂“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大概說的就是我這樣的人吧?

有些書讀完之後為什麼不扔了呢?不行。這時我已在軍部(後來我又調到師部)聯係了10來位拚命讀書的同學戰友,大家都買書,而且交換著閱讀,所以都有背書的義務。實際上我們已經自發辦起了一個小小隨軍圖書館!

在朝鮮4年時間,我獲得4枚銀質軍功章,23歲回國時,算了算,我還利用戰鬥空隙讀了200多本書,平均每星期讀一本,哈,比上學讀得還多。這正是我應該上大學的年齡啊!因此我就把這4年稱作“我的抗美援朝大學”了。

參加中國人民誌願軍抗美援朝,是我們這一代青年人的義務和光榮。母親如果在天有靈,也會諒解我這一次自願失學吧?

1959年我從部隊複員回到了故鄉北京。真是“少小離家老大歸”呀。此後又去學習工科大學的課程,那已屬於成年人的補課了。成年人一邊工作一邊讀書,這個習慣我將永遠保持下去。前年我在一篇散文裏說:現在已經進入信息時代,出現了信息和知識爆炸的局麵,我又麵臨著一個知識更新的艱苦曆程了。

198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