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的時間是這樣打發的:剛分開就想著下一次的會麵,兩次見麵之間的這段時間,是在不斷地看日曆和鍾表的過程中渡過的。他們要不是在他的車裏就是在他的辦公室。他的家,她決不肯去。有時他們在附近的小飯館裏吃飯,或者叫來外賣。隻有一次他帶她去一家高級一點的餐館吃飯。她過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家餐館。它在一條僻靜的街道上,街道兩旁,樹木濃蔭敝日,從烈日下走進去,就像是突然走進一個陰涼的山洞中。接著老板的麵孔就在山洞深處浮現,笑容可掬,和藹可親。接著她就看到蓋思琪,蓋思琪也看到了她。“糟糕!”她小聲說。
“什麼糟糕?”韋鬆林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隻好走上去打招呼,寒暄問好。
“這是段光華。你見過的。”蓋思琪一點都不慌亂,落落大方。
蔣玲早就注意到他了,並打定主意,如果蓋思琪不提,她就會無視這個人的存在。
長頭發的段光華什麼也沒說,隻是點了個頭,以完美的笑容來麵對她。
“這是我的老同學,”她說。
血液像潮水一樣湧上麵頰,讓她的臉一陣接一陣地發燙。
“你好。”
“你好。”
長頭發的段光華也看看他。兩人男人點頭致意。
“一起坐吧,”蓋思琪突然說。
以她和她的交情而言,她們是應該坐在一起。她剛想拒絕——知道蓋思琪希望她拒絕——韋鬆林就說:“好啊,我聽人說,‘人多好吃飯’。”還不等對方邀請,他就坐到了段光華旁邊。
“你也坐,用不著這麼拘束。我和你是誰和誰?”蓋思琪對她說。她隻得坐下來。
“我隻聽說過,”這時候段光華說,“‘人多好做事,人少好吃飯’。”
“不是‘人少好吃飯’,是‘人多好吃飯’。你是聽誰說的?”韋鬆林轉頭對段光華說。
“你說的沒有道理,人那多,搶著吃飯,搶都搶不過來,怎麼吃?做事的話,人多力量大,一會兒就做完了。所以是‘人多好做事,人少好吃飯’。”
“我和你想的正相反,‘人少好做事’,意思是說,人少的話,各做各的,不必相互推諉;‘人多好吃飯’呢,是說人和人在一起相互影響,吃起飯來就覺得特別香。”
“聽起來有點道理,”段光華說。
“你們扯夠了沒有?”蓋思琪說,“你們吃什麼?”
“我隨便,”韋鬆林說。
“你今天有點反常,”蔣玲悄悄對他說。
“沒有。”
“吃什麼?”蓋思琪又問,“人家在這裏等老半天了。”
“蔣玲決定吧。”
蔣玲點了糖醋排骨、醺魚、金針菇和涼拌生菜。韋鬆林和段光華已經討論起釣魚來了,他們討論釣什麼魚要用什麼方法。
“你常釣魚嗎?”韋鬆林問。
“不經常,偶爾和朋友去遠處釣一回。附近沒有釣魚的地方。你得去遠一點,去那些汙染少的地方。我不喜歡和他們去農民的漁塘裏釣,沒多大意思。”
“你們談什麼?我們對這個話題不熟悉,”蓋思琪對段光華說,她對他的態度暴露出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同一般。
“‘食不言,寢不語。’我媽就經常用這句話教育我和我哥,”蓋思琪說。
“你母親還健在?身體好嗎?”韋鬆林問。
“兩年前去世了。”
“真巧,我父親也是那時候不在的。我母親在我上高中的時候就去世了。”
“那麼說,你是個孤兒了?”段光華說。
“我那麼大了,還能算是孤兒嗎?”
蓋思琪笑起來,段光華也笑了,隻有蔣玲沒笑。
“我以前和我父親一起釣魚。他很愛釣魚。”
“死去的人總是使人懷念,”段光華說。
“是這樣,人一旦死了,所有的缺點就都隨著他的死消失了,活著的人隻會記得他們的好處,”韋鬆林說。
“我們為死去的人幹一杯,”段光華說。
“等一會兒,我們的酒還沒有來,”韋鬆林說。
“我沒要酒,”蔣玲說。
蔣玲點的菜來了,服務員把菜一盤盤放在桌上。
“你們也一起吃點,”韋鬆林說。
“不吃了,我們吃過了。如果不是你們來,我們都要走了。”蓋思琪看著蔣玲。
“我的酒還沒喝完了,”段光華說。他抬起他麵前的一個杯子,把裏麵的酒喝光,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
“再來點,”韋鬆林說,“我們也要一瓶酒。”
“要一瓶吧,”蔣玲說。
“不,不要了,”段光華說。
“他不能喝了。你看他剛才跟你說的那些——你早醉了。”蓋思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