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是能想起那個叫趙征的女孩。她的名字存在於她的記憶中,是永遠都揮不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有沒有傷害到她。她才十六歲。她多麼希望自己也是十六歲。但那是不可能的,她永遠不可能回到十六歲,永遠不可能再留那樣的發式,不可能再穿那樣的衣服。她的十六歲已經塵封在歲月中了。
她是那麼纖細,那麼瘦弱,臉色又是那麼蒼白。她不漂亮,一點也不漂亮,可是她卻覺得她很美。這種美,是不會一下子就能讓人領悟到。要人仔細地去端詳,去發現。結果,那種美就顯露出來了。
她用那種純淨而安詳的目光看人。在這種目光下,蔣玲覺得自己卑劣而齷齪,滿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到這裏來,她到這裏來幹什麼?她到這裏來,不過想讓一個被她的兒子搞大肚子的女孩去做人工流產,這樣才能保住兒子的聲譽,才能讓他安心地繼續念書。她想的隻是她的兒子。如此而已。她和其他的母親一樣自私。是一樣的。她們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做一切,但隻是為自己的孩子,別人的孩子不在她們的考慮範圍以內。所以她到這裏來了,到這裏來麵對女孩安詳純淨的目光。
她盡可能地說服自己,她到這裏來的目的,並不完全是為了方文,她也是為了這個女孩子著想。如果沒有她的幫助,她真是太可憐了,她該怎麼辦呢?這個女孩子,她隻有十六歲,那麼小,她眼裏的世界也許還是玫瑰色,要她怎麼來麵對這樣的事實?她一定手足無措,想找人幫忙。
教學樓的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那女孩一個人。他們都在上課,教室裏有教師講課的聲音。她孤伶伶地站在那裏,穿一件白色的連裙衫。從沒有見過她,可蔣玲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她多麼像年輕時候的蔣玲。她走過去的時候,就如同走向二十六年前的自己。二十六年。有那麼長的時間嗎?原來已經有二十六年了。可是她走過去,發現她並不像她,隻是遠處看了像,其實近處一點不像。她並不是她,她隻是一個陌生人,有一張陌生的臉——一個從未謀麵的,普普通通的女孩。但她的眼睛卻能鎮定坦率地看人。走廊裏一直回蕩著蔣玲穿著高跟鞋的腳步聲,這種聲音能夠一直敲擊著人的耳膜,使耳膜發疼。
“你是趙征?”她盡量讓自己顯得和顏悅色,生怕嚇著這樣一個小姑娘。可以她已經開始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她了。“我是方文的媽媽。”
“哦。”
“我們可以談談嗎?”
“談什麼?”
這裏光線太暗,講出話來,能聽到回聲。她的音量無意間被放大了一倍。
“方文把你和他的事都告訴我了。”
“哦。”
她除了“哦”以外,應該還會說點什麼。
“我看我們還是找一個地方坐下來。你看呢?”
“去什麼地方。方文很快就出來了。”
“我們不用管他,就你和我,我們兩個。你看怎麼樣?”
女孩很不情願地說:“那好吧。隻是別太久,我還要回去的。”
她不知道女孩說的“回去”是回那裏。她沒有問。她們一同出了教學樓,出了校園,走出大門來到街上。樹葉正在她們的頭上擺動,透出花朵一樣細碎的陽光。蔣玲眯著眼看了看,想找一個合適的地方。這種談話太難了,太難了,她從來沒有經曆過。
“你想去什麼地方?想不想去喝點什麼?”她摟住女孩的肩問道。
女孩比她矮半個頭,輕揚著臉望著她,薄薄的皮膚下隱藏的淡藍色血管。
“你看著辦吧,”她說。
“那我們找個咖啡店,那裏要安靜些。”
“好吧。”
她抬手攔住一輛從這邊開過來的出租車,和女孩上了車,說出了一條街名。一路上她們沒怎麼說話,她隻是問她家住哪裏,家裏有什麼人,學習怎麼樣。女孩告訴她,她爸爸和媽離婚了,她和爸爸住在一起。這並不出她的預料,她沒有問她為什麼不和母親,而是和父親生活。女孩說,她不喜歡念書,從來都不喜歡。蔣玲沒有對此發表看法,那不是她此行的目的,她可以不管,不顧,不說。那不關她的事。她隻是要讓她把孩子拿掉,她可以陪她上醫院。但學習的事,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到了咖啡店門口,蔣玲和女孩下了車,走了進去,裏麵人很少,光線暗淡,像罩著一層煙一樣發出藍光,像是被一團藍色的煙霧籠罩著。她們找了個背靜的位置坐下。她一直在看她,她忍不住要這樣。一名侍者走過來,問她們要什麼,蔣玲要了兩杯咖啡。侍者走了之後,蔣玲一直在打量她。趙征卻不看她,回避著她的目光。蔣玲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目不轉睛的凝視,對麵的女孩子實在太像她了。她禁不住又一次想到。不是外表相似,外表並不想象,她沒覺得外表想象,而是覺得自己的內心和她是相通的。她該怎麼開口?不多一會,咖啡端來了,飄著香味。趙征開始小口小口地喝著咖啡。蔣玲一直在看她,想著如何開口。
“味道還可以吧?”她問趙征。
“嗯。”
“方文把你們的事告訴我了,”她攪動的咖啡說。
“嗯。”
“你們都年齡太小。”
她還沒說完,趙征就打斷了她的話:
“那又怎麼了?”
她不是她想的那麼軟弱,她有她強硬的一麵。
“我沒有怪你們的意思,我是說,你們年齡小,對這樣的事沒有經驗,我想幫你們。”她停住不說了。我為何要如此小心翼翼,害怕她不高興?現在有麻煩的是她而不是我。她看看趙征,這個女孩正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盯著她,她的目光使蔣玲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它們太明亮了,像兩柄劍直插人的胸口。在這同時,她從趙征的目光裏,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女人,對著一個可憐的女孩,從嘴裏不斷地吐出陳詞濫調。這些話從她的嘴裏出來,並不比呼出一口氣困難。她和其他成年人一樣,用年齡上的優勢和自以為天賦的權利來壓製這個可憐的女孩。她無辜,又是受害者。可是她又很頑強,用她瘦弱的身軀來抵禦加諸於身的壓力。好了,還是不要說那些沒用的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