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1 / 2)

大黃是一九六九年我連炊事班戰士從駐地附近老百姓那裏抱養來的小狗,一九七一年初我從新兵團分到連隊時,它就是一隻威風凜凜的大狗了。剛見到它,以為這家夥既然是軍營裏喂養出來的主,就一定是訓練有素、能致敵於死地的軍犬,因此對它處處小心,生怕冒犯了它會遭致不測。老戰士們見我在大黃麵前畏手畏腳,便“哈哈”笑著告訴我:“沒事,這是養著玩的狗,不咬當兵的,見誰都親熱,剛捉來時夾著尾巴才這麼大,整夜呱呱叫個不停。”

連長十分喜歡大黃,和大黃嬉鬧時連長那張嚴肅的臉上才會綻出一點笑容來。連長放縱大黃在自己身上撲撲咬咬,有時被大黃舔著咬著嘴臉了,連長也不生氣,反高興地讓人看他臉上的舔痕。老戰士們見了,故作妒態地說:“大黃是連長的親兒子”。連長聽了也不在意,笑眯眯地摟著大黃說:“這家夥就是通人性”。連長在連部旁邊為大黃修了一個寬暢舒適的窩,裏麵鋪了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還扔了一件洗得幹幹淨淨的棉工作服。然而大黃偏偏不領這個情,它更喜歡露宿在炊事班的屋簷下,讓連長摸著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連長十分寵慣大黃,有誰敢在連長麵前懲罰一下做錯了事的大黃,連長會把臉吊得老長,不高興地說:“能跟它一般見識嗎!”在連長的寵護下,大黃被慣得簡直不成樣子,它敢隨意出入新戰士們望而生畏的連部,可高豎尾巴旁若無人地從全連整肅的隊列前走過,它可讓人眼饞地在炊事班吞食香噴噴的豬肉,這些肉戰士們也不是很隨意就能吃到口的啊!

我也喜歡狗,小時也曾養過兩隻狗,一隻是招人喜歡的小花狗,糧食緊張那年讓大人們給吃掉了,為這我從夢中哭醒過好幾回。父親許諾一旦糧食形勢好轉,就再給我喂一隻。三年困難時期過去了,但國家供給的糧食仍不富足,終勻不出多餘的糧食來兌現父親的諾言。後父親工作調動,我們隨遷父親供職的工廠,工廠的生活區與當地農戶混雜在一起,家附近常有野狗出沒,父母不在時,我就偷偷地扔東西給它們吃。有一隻瘦骨伶仃的白狗,吃了我扔給它的食物後,居然搖頭擺尾地跟在我身後不走了,成了我養的第二隻狗。可氣的是,就這樣一隻並不完全屬於我們的狗,不久後也成了父親的下酒菜,為這,我和弟弟好長時間不同父親說話。按理說,天性就十分喜歡狗的我,到部隊後沒道理不喜歡大黃,不過,說來也許沒人相信,剛到部隊那段時間我不但不喜歡大黃,反十分厭惡這家夥。部隊裏戰士每人每月可享受國家三斤豬肉的付食供應,是城市居民每月計劃供應量的三倍,這曾讓我有一種優越感,但讓人惱怒的是,這些本該戰士們享受的軍人待遇,戰士們最多隻享受到了三分之一,國家供應軍人的三斤肉食,讓連裏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厚著臉皮明裏暗裏吃去了許多後,炊事班近水樓台又吃去了許多,更為可氣的是,那些有頭有臉的人自己貪占戰士們的待遇不說,為爭寵大黃,還利用自己的特權到炊事班大塊大塊地拿肉喂給大黃,吃得那大黃連白米飯都不肖一顧。國家給解放軍戰士的待遇無端被人拿去討好狗了,這不僅僅是侵占戰士的利益,更是對戰士自尊的傷害。對那些搞特殊化的人,我敢怒不敢言,對這條搞特殊化的狗,我完全可以在沒人的時候給它點顏色看。它算什麼東西,也敢同那些搞特殊化的人攪和在一起侵占戰士們的利益。

大黃每次不明不白地挨打之後,總是尖叫著逃到十幾步開外,再回過頭來傻傻地看著我,有時還莫名其妙地衝我搖搖尾巴,叫人看了好氣又好笑。不過老是打這隻不會說話的東西心裏也不是個滋味,尤其是看到大黃挨打後的那付可憐相,我非但沒有發泄後的快感,心裏反有一種難言的感覺,細究下來也找不到大黃自身有什麼過錯,無非是連裏那些有頭有臉、寵它慣它的人為它招惡罷了。狗麼它就是狗,給肉它就吃,它那裏知道這塊肉吃下去會不會侵占戰士們的利益。在真正有錯的那些人麵前屁都不敢放,背地裏拿不會說話的狗出氣,這哪算一個堂堂正正解放軍戰士的所作所為。營區裏吃過多次苦頭的大黃一見到我就夾緊尾巴遠遠地避開,這更加讓我疚愧不已。為彌補我的過錯,我也找機會從炊事班弄來帶肉的骨頭,砸碎後用手一塊塊哄著喂給大黃吃,大黃吃了我喂給它的肉骨頭,高興地圍著我撲來跳去,以此表示它完全諒解了我。如此重情重義不記前嫌的狗,不知當初我是怎麼忍心對它下手的。我養過狗,知道食物已經十分富足了的大黃,更需要的是從精神上給予它的愛撫,每天從工地回來,再累我都要找時間逗它哄它,哪怕隻是輕輕地撫摸它的背,拍拍它的脖子,大黃對此都十分滿足,隻要看到我,老遠就憨態可掬地迎上來,肥胖的狗屁股被過度討好的尾巴牽拉得搖來擺去,惹得連長好不嫉妒,他怎麼也弄不清楚,剛進營房不久的新兵蛋子究竟使了什麼刁法子,居然能把大黃從他身邊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