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竟是飄起了雪花,我便決意宿在沈府,沈宛基於到了拜祭時辰,囑咐丫髻陪我閑聊解悶,著我安寢,自己卻是進了祠堂祭拜。原本喧嘻的室內一時之間有些清冷,我頓覺無聊,遣散了下人,信步邁出了正堂,從廊簷下看到祠堂中燈火通明,便走了過去,納蘭容若雖被葬在祖墳,可沈宛卻在此設了靈堂,年年祭拜,不覺想起我前世年不更時曾北上納蘭府邸,在那株白玉蘭樹前,小資情懷流露般的焚香跪拜,如今想來倒是好笑。
簾前的丫鬟正待通報被我輕聲止住,掀簾而入,卻見沈宛長睫顫抖,俊秀白皙的臉上有淚珠兒滑落,悲聲歎道:“雁書蝶夢皆成杳。月戶雲窗人悄悄。記得畫樓東。歸驄係月中。 醒來燈未滅。心事和誰說。隻有舊羅裳。偷沾淚兩行。①,公子,轉眼十八年已過,你可還認得宛兒麼?”。
我聽她說的纏綿淒切,暗自後悔不該進來,頓了頓正待輕聲抽身回去,不想正巧趕上她回身,看見我忙將手中焚香栽在甕內,揩去垂在眼角的淚珠兒,“怎麼出來了,外麵冷著呢!咱們南方人哪裏受的住這北京城的天氣”。
“我一時不困,走過祠堂時聽宛姨哭的厲害便進來看看”,我忙取了袖中的鴨青縐紗白絹手帕遞上去,溫聲勸道:“便是大爺在天有靈,看到宛姨這般傷心怕也是難以瞑目的”。
“不能體他之苦,苦苦糾纏雲泥之別,女子有骨氣自是好的,卻也不能太過了”,她低歎一聲,眸間含淚,簌簌而下,紅唇緊抿,黯然苦笑道:“我真恨那時和他賭氣南下,最後一麵也未及見,他也是惱我的”。
“人死不能複生,宛姨再是傷心也要體諒自個兒的身子,大爺雖然不在了,倒還有富森少爺,毓哥兒陪伴左右呢!”,我攙住她勸道,“宛姨若是因此傷了身子反倒不值了”。
她低頭不語,以絹拭淚,麵帶慚色強笑道:“也是我是糊塗了,年關節氣和你說這等晦氣話,聽安昭說你大病方愈,這廂冷,倒不用學我守歲了”。
我又低勸了兩聲,才起身拜退,打簾離去。孤身站在廊下,透過窗欞瞥見她已跪在靈前蒲團上,涕不成聲,她神色虔誠,眼中隻他一人,哪怕隻是一席衣冠,隻為一年歡愉,她如今尚是年輕,卻一生要荒蕪在這清冷府邸中。值得嗎?對於我這個斤斤計較於給予與所得是否對等的現代人來說,總是太過荒唐和難以適應,就連她臉上的虔誠在我看來都成了對世道不平的認命。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後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裏西風瀚海沙”,觸動了我的心結,一時心有所感,我不自禁便囔囔出聲。
院中飄雪正盛,雪花無根,輕輕薄薄,像是來自九天雲外,與我是何等相似,歸屬不了這個絢爛富貴金粉世界的漂泊感。可它最終要化為汙水,融於泥濘,歸於河流,而我呢,若是找不到回去的方法,命運又將如何?或是受製於九阿哥胤禟,像姬芸般成為這權勢傾軋的陪葬,或是跟了四阿哥,成為他後宮脂粉紅顏中的一員,如宛姨般將一生縛在一個男人身上?
我已背離了最初“隻活下去”的初衷,想要的是,作為一個人類的自由和尊嚴,這前世曾被我視為襤褸,棄之如蔽,如今才顯出它的彌足珍貴。
“怎麼冒失的在雪下站著了?”安昭手握青色綿綢夾裏繡花披風,自廊下走出,將我拉回簷下,白玉般的臉上閃過一絲羞澀道:“這才是賞雪的實地兒,小心受了涼”。
“也不知怎麼到了雪中呢,可真是凍死了”我收了恍惚的心思,攬緊他替我圍上的披風,雙手摩挲著舉至唇邊渥氣取暖,跺腳抖去身上落雪,卻也不忘低聲問他:“你怎麼回來了?納蘭府中不用守歲的麼?”
“我和毓兒回府,宛姨又要祭拜長伯,你一人難免會覺著寂寞無趣”,他輕輕搖搖頭,白皙稚嫩卻不失俊俏的臉上長睫輕揚,羞赧的垂眸道:“祭祖之後,我見府中仍舊是慣常的酒宴行樂,便借口出來了”。
我聽此心中一暖,對他話中流露的情意不知該作何回答,隻是側眸看向一側燈火通明的祠堂,止不住擔憂道:“宛姨年年都是這樣嗎?”。
①:取自沈宛的《憶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