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昔日陌上花正濃(1 / 2)

他垂下眼簾微微頷首,琥珀色的瞳眸中苦澀不堪:“容若長伯離世半年,她生下三哥哥尚未足月,被抱回府中撫養,卻也未得名分”,他垂首無語,顯是沉浸在了昔日往事中:“那年阿瑪,額娘,宛姨,在這廊下把酒吟詩的情景兒尚曆曆在目,那時是何等歡樂,可不過幾年,卻已是物是人非了,就連宛姨也露出下世的光景來,我終是負了阿瑪重托,沒有替容若長伯照看好她”。

曆史上,清皇族為滿人血統尊貴,雖允許漢女進宮為妃,卻不準貴族與漢人隨意通婚。他琥珀色眸中滲出幾分乞求,其中氤氳的水光讓我收起了滿腹的自怨自艾。這個從見麵便故作老成的少年,此時終於現出與年紀相符的憂傷。

“也難怪,宛姨她,與親子生離,與夫君死別,想必也是苦的!”,我亦是心緒翻滾,對沈宛的形同枯朽一樣是心有戚戚然,不由得上前扯住他的衣袖,低聲勸慰。

“她又怎能歡樂起來。我對祖父一直頗為怨懟,怪他不該將人的三五九等計較的如此精細,害了宛姨。後來才知,本不怨他,這便是世道禮法。可是除了身份,人和人還有什麼不同麼,偌大的紫禁城中,不是主子便是奴才,這般的涇渭分明,誰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他幽深澄澈的眸子無聲的訴說著寂寞與難過,執著而堅定的望進了我的心底,如此執意的想要得到我的認同。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眼前這嚅嚅輕囔的迷茫少年,他的平等意識遠不足引得我驚愕,可是在等級森嚴的清朝,則是如此突兀和驚世駭俗!!!!我不知是該推崇還是扼製,才能讓他在這個難以適從的世界裏更好的生活下去,他殷殷期盼的目光,似在說,你懂的,你懂的,我則隻能在他的掙紮中陷入沉默。

這一年來雖是努力模仿他們的謙卑恭敬,卻最終同安昭一樣,對所謂的奴才身份忌諱莫深,隻因它時時讓我想起姬芸唇角的血沫,想起命如浮萍,隨時的不能自主。

第二日回府除了纖雲守了一夜,當麵嘮叨了我幾句,倒也平安無事,是啊,作為貝勒府中不受待的舞姬,我似乎一直都是最為卑微的存在。府內熱鬧非常,祭祖,舉宴,人跡紛呈,絡繹不絕,喧囂聲樂更是不絕於耳。

古時貴族佳節消遣無外乎辦家宴,聽戲文,不曉得四阿哥將我安置在女眷中的含義,眼前這些女子,明眸善睞,流目輕盼,倒成了家宴上的另類風景,我一身漢式煙幕黃鬥紋滾風毛邊對襟鶴氅,真是最不打眼的存在,對她們自詡的“馭夫術”和“育兒經”不屑苟同,戲台上依依呀呀的戲文更是鬧騰的人頭麻,閑坐半刻,便告罪離席。

離了前庭,後花園的靜謐與前廳的喧囂嬉鬧如同隔世,我掐了冬青嫩尖,握在手中無聊把玩,假山旁新栽的芭蕉後傳來密密私語聲,引得我不免伸頭看去。

“李姐姐!!”喊我的那個圓圓的額角,圓圓的眉目,頗負喜慶,正是端午獻舞時替我撫琴的紅蓼的妹妹,綠綺,這丫頭,年歲尚幼,一派天真爛漫,她垂涎纖雲自製的糯米糕,特逢飯時趕去蹭飯,每每被我們打趣,倒成了我院中眾人的最大消遣,因被派在側福晉跟前使喚,日日受其苛責,想是今日終於得了閑。

“姐姐不是被貝勒爺安排在了前廳,怎麼回來了?”她神色意外驚喜,揪住我的袖角,拉至身旁坐下,神情切切的低問,一側是和她年紀相仿的名為紫溪的雙髻丫鬟,長的清清寡寡的,和我雖不是相熟,怯怯的態度卻掩不住靨角深深的梨渦。

“和主子並肩看戲,我也忒不自量力了”,我撇著眉角抱怨,愁大苦深的模樣逗得她們樂不可支,提裙在鋪就的芒草席上坐下,有幽深的琴瑟笙簫奏起的喧樂傳來,我亦是忍不住笑著道:“看樣子是今日的壓軸戲上場了,聽說這戲班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你們怎麼也不去看看呢!!”。

“正是趁著無事才起了閑心”,兩人臉上有幾分羞赧慚色,幾分尷尬怪異,推搡半刻,綠綺方探到我麵前,低了低身子湊到我耳邊,扭捏的低聲笑道:“姐姐說說看,九爺和十四爺,哪一個更出挑?紫溪這丫頭不服輸,偏要和我抬杠”。

說罷羞赧的輕掄我一拳,麵色燦如紅霞,嬌聲笑叱:“人家和姐姐說正經呢,不許笑”,她薄怒軟語嬌嗔,俯身掩麵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