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巧單純清稚的臉上堆滿局促和不安,側身直直跪在四阿哥麵前,畏畏縮縮的請了罪,得了赦令方慌忙起身。
隻待她放了茶杯在我麵前的榻幾上,躬身快步退出,四阿哥才迎著我的視線,神態自若側身的端著桌上的白玉茶杯,輕輕地低斂了視線,淺酌一口,寂然片刻方提眸看我,話音中的漠然與內容可真是大相徑庭:“身子可是妥了?”
“奴才已是大好,有勞貝勒爺過問了”,我半倚在榻幾上,捏了鎏金盞在手中,眉頭一轉,挑了視線看著他,半真半假的笑道,“貝勒爺朝事繁忙,怎麼得閑到瑾瑜院來,奴才們都是沒見過世麵的,倒叫爺笑話了”。
我輕笑著羞然垂下額頭,心中忍不住冷哼,聽纖雲說我受刑當晚他便遣人送來了西洋藥膏,想了兩日方才明白原是被他利用,側福晉之父是八爺黨心腹,若重罰周氏,難保八爺九爺不會出麵說情,由我將周氏拉下水,八爺一黨自然不便出麵求情。不過剛剛出現半年,他就能將我好抱不平的性情摸得如此透徹,收買人心的伎倆運用的爐火純青,那一份篤實如今想來更覺後怕。
“剛巧無事路過”他長眉輕展,白玉般的長指鬆鬆的捏著茶杯,冷清的麵上疏離冷漠之意漸弱,視線上揚,“倘若以後遇著周氏刁難,不必與她衝撞,自去討了福晉示下即可”。
“多謝有心周全,貝勒爺不用覺著過意不去,好歹是替綠綺出了口惡氣。便是拿著做了伐,奴才這頓皮肉之苦也覺著值得!!”,我忙撐身攬裙下榻,恭敬非常的欠身行了謝禮,凝眉輕笑的自嘲道:“誰叫奴才無能呢,也唯有選這‘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方才替人出頭了”。
見他麵帶疑色,我低聲嗟歎一聲,話音中帶上了三分悵然:“奴才先前去驚鴻處學舞,屢屢能得以順利出府,多虧了綠綺出手相助,不知暗中替我遮了多少罵聲,如今她有難,我自當銜環回報”。
我頓了頓,收了故作的乖順卑微,冷靜的抬眸盯著他,輕聲道:“奴才這一載恍如南柯一夢,夢醒是回到前世,或是踏入輪回,或是歸於死寂,或是借魂在另一人身上,就連明天能否活著醒來,也不不知。如今這容貌,這姓氏不過都是借手他人,就連這身子都不能長久的為我所有,因此便不願欠人人情,即便是貝勒爺,也不會例外”。
他卻未再接話,漆黑的眸仁顫了一顫,帶著詫異淡淡的與我對視一眼,長睫漸漸下垂,側身擱了茶杯在手側的案幾上,借機斂去麵上情緒,卻不料自袖兜中滑出一物,被他反握在手中。
“貝勒爺能否容我看看?”熟悉的物什觸動了我心中的思鄉情緒,我一急之下,不慎撞在了堅硬的榻板上,牽扯觸動尚未痊愈完全的腿傷,隻疼的我重又重重的跌回到榻上,腿腳酸軟,卻是再也動彈不得,惹得低聲呻吟也不甚在意,隻是堪堪的望著。
他並未出聲答話,我正暗自懊惱太過於衝動,卻見他神情冷漠的撩袍起身,長腿一邁,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著懷表擱在了我身前的榻幾上。
握在手中的懷表,銀質外殼,銀質表針,雙龍搶珠細紋,上嵌的明珠精致而閃爍,反複摩挲,不禁淚如雨下,或許會有人罵我矯情,罵我做作,可誰能體會睹物思鄉的憂傷,這21世紀唯一熟悉的物什,無時不在昭示著,我在那個世界裏活過的28年,並不是夢幻一場。我止不住埋首在榻幾上嚎啕大哭,被迫穿越的無奈絕望,長久無助的思鄉之情,步步驚心的籌謀,就連隱隱作痛的腿傷一並發泄。
哭了半晌哽咽難抬,回過神來才覺尷尬,臉上胭脂水粉已是濡濕渲染一片,就連小襖的前臂上都有點點暈開的紅痕,隻是手邊卻連方帕子也沒有,無奈之下隻得扯過擱在邊角的淨手的方巾。
上等的雪青綢緞綃帕遞至眼前,我妝容已花,也不敢抬頭看他,隻是垂頭道了謝,忙接過揩去麵上汙漬,看著汙染一片的手帕,我暗道惋惜,卻被其上繡工精細的纏枝蓮勾了好奇,我不禁抬眸看去,他側身微曲站在榻前丈米之外,雙手負背,石青箭袖的下擺在輕然蕩漾,黑如漆墨的瞳仁現出一絲窘迫。
我不禁破涕而笑,握著帕子揩了眼角淚珠兒,抬眸輕笑著看他,半是打趣半是調侃道:“貝勒爺若是心疼這方手絹,待明兒奴才洗淨晾幹了就親自送去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