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祠中采光不好,若非四麵八盞琉璃翡翠長明燈,也看不清牆上的鎏金畫像,供奉的是從努爾哈赤到順治帝的滿清名人,及其各自妃嬪妻妾,其下高大恢弘的翹頭案上是厚實的清室族譜,及精致華美的鎏金纏枝牡丹香甕,地上蒲團雖嶄新卻已磨得細薄。
就其坐下,右手側尺高方桌上,規矩的陳著筆墨紙硯,《列女傳》,《婦德》,《婦容》,《女戒》等,我苦笑一聲,磨了硯,細細臨摹。
卻止不住心中思緒萬千,烏拉那拉氏這番拉攏暗示於我,細想之下或許並非壞事,畢竟側福晉李椒薏與我交惡,又是九阿哥的人,我這次違背了命令,便要做好日後時時被她尋釁的準備,我急需在貝勒府找尋除四阿哥之外的另一靠山,烏拉那拉氏想要借我打壓側福晉,倒不妨假意叫她利用,這樣想著,忐忑的心緒便漸漸沉穩下來。
晚上剛過了掌燈時分,我正撐著額頭,斜靠在方桌上,昏昏欲睡,祠堂一側的偏門處,有人在輕叩門沿,竊竊輕喚,我忙提裙站起,斜趴在門縫上向外看。
“姑娘”,是纖雲在跟著木門在外低聲怯怯呼喚,得了我的輕聲應答,不見遲疑的問:“姑娘想必還未曾用飯,奴才備了一些送過來,暫且解解饑”,說著塞了用油紙包著的四個奶油鬆瓤卷酥。
我心不在焉的貼著門縫伸手接了,一麵低聲叮嚀她,“我不在的這兩日,院中的下人你看緊些,別讓他們壞了規矩”。
隨著簌簌的聲響,她又自門縫塞進兩疊紙團,輕聲解釋:“兩日五遍《女戒》必然趕得很,奴才方也抄了些,拿來於姑娘應應急”。
我忙撿起掖進袖兜內,遲疑猶豫半晌,低聲問她,“福晉未必就是真的罰我,你且不必替我操心,隻是記住但凡貝勒爺回府,便素來通報我”。
她輕嗯一聲,繼續小聲道:“祠中陰冷,姑娘夜深千萬莫要睡去,小心受涼”。
正說著,卻見有院中掌燈的下人三五兩群的提著並蒂雙開的琉璃風燈遠遠走來,去了石質基座燈樓上的五彩琉璃護窗,替長夜照明的夜燈著火,隱約聽見聲響,麵向我們高聲責問,引得守門的小廝也開始不住的巡邏,我忙催促纖雲回院。
直到她沒了影兒,我才踱回桌前,將她遞來那一疊紙團與我抄了一半的《女戒》混雜在一起,卻無意之間被攤在桌上秀麗的小楷惹得渾身發涼,兩份楷書細細對照之下,字跡分毫如出一轍,別說烏喇那拉氏,連我自己都難以分清。
兩年前的七夕夜,九阿哥甩在榻幾上的那份簪花小楷不由的便浮現在眼前,形容相似的筆跡,其中利害幹係,錯綜兜繞的緣由,相比之下已是顯而易見。
如今這消息皆靠書信傳遞的年代,字跡成了一個人身份最好的佐證,對身為啞兒的前主而言,書信是與九阿哥唯一的交流方式,四阿哥明知底細,卻又聽之任之,隻怕是調了包的緣故吧,難怪時隔一年之久,九阿哥對我身份還是深信不疑,那是因為不論我怎樣,總有纖雲借著李四娘名義在暗中與他通信,這樣想來,前年七夕的疑惑便全能迎刃而解了。
隻是纖雲心思最是縝密,若非得了應允,她絕不會平白無辜的暴露,可四阿哥這樣的目的是什麼?我因宛姨之事與他慪氣,已是幾日不曾見他了。
我這樣怔怔的想著,腦海裏如同一團攪成的亂麻,是從未有過的倦怠,四處長明燈的餘暉通過琉璃罩靜靜的流瀉出來,似是無窮無盡一般,將我一眾心事都壓了下來,前頭還有那麼多的路要走,卻第一次覺著是那樣的生死莫測。隻這樣渾渾噩噩的瞻前顧後,卻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兩日之後是纖雲,弄巧接的我回去,剛進院梳洗罷,用過飯,正隻著寢衣便作歇息,聽人來報說烏拉那拉氏過來,我忙穿了一件蔥綠盤金銀雙色纏枝蓮的舒袖小衫,罩了一條同色馬麵裙,上前迎接,欠身做了福禮,道了吉祥。
烏喇那拉氏搭著身側的丫髻俯身探進,踏著月白色緞繡花卉料石花盆鞋,研姿款款的走到正廳主位的一張青鸞牡丹團刻紫檀椅前,穩身坐下後方笑道:“你院門前的那兩株西府海棠開的煞是好看,隻是我來的遲,多半都敗了”。
我自然聽出她話中的隱晦意思,一麵側身吩咐纖雲,弄巧上茶,一麵盈盈笑道:“花謝了明年尚會開,哪裏有遲不遲之說,何況,廊下的牡丹,南牆邊腳的玉蘭,都且還開著,之後池子裏有蓮荷,九月還有菊花,福晉若不嫌棄,常來坐坐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