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苦海欲歸何處(1 / 2)

懶散的斜倚在榻幾前病弱單薄的女子以手撐額,麵色蒼白,形容憔悴,病後甚添慵弱之態,正斜坐在軟榻上,鬱鬱寡歡的眉目下掩不住滿麵的倦容,削瘦細長的瓜子臉越發顯得清減,隻襯得反綰髻上的紅翡滴珠鳳頭釵更加是搖搖欲墜,纖細的手指緊捏著白子不落,淡淡的柳眉緊鎖,是難得一見的為難踟躕。

“你大病方愈,怎不在府中好生修養,何苦到我跟前伺候!四哥這兩日時時向我打聽你的情況”,這幾日因諸多緣由而疲倦生寒的心情,在她的溫言軟語下,漸漸的也有了回暖的趨勢,看她強自撐著身子,想到四哥清冷臉麵上少見的擔憂神情,我眉頭一轉,不免輕聲勸她。

她低頭隻盯著桌上棋盤,謹慎的落了子,凝眉笑道:“十三爺慣會哄騙人,四爺想必正巴不得我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的清靜呢”。

她戲謔的話伴著喉間低笑輕溢而出。我從不知人可以這般笑,戲謔的,揶揄的,逞強的,冷諷的,自嘲的,不過一個簡單的揚唇,分明能讓人體會到不同的意味和情感來。她清雋削瘦,容貌屬中上之姿,加之又是天足,隻可惜在這環肥燕瘦的紫禁城內並不出眾。

那年九哥舉宴,四哥便知台上獻藝的女子,終有一個會派往自家府中,先發製人,後發製於人,與其被動,倒不如自選這舞劍啞兒入室,任她在府中翻騰,想必也攪不起浪來。李卿若身為啞兒,行事甚為不便,封給九哥的私信也多半被做了手腳,四哥也未對她多作留意,可誰想她頭腦愚鈍,行為卻是大膽,竟敢蠱惑姬芸偷了四哥的私印,假借他之名寫了密函,才引得我們震怒。

那鴆酒是宮中所得,我自幼於後宮長大,自是知道它除去宮人的效用。和四哥在側生生待她斷氣,翻遍全身,始終未找到被私藏的密函,無奈之下解禁,遣人拉了掩埋,不巧遇上作客府中的西洋傳教士勞士德,聽說是尋了短見的下人,幾番揉捏,地上的女子嚶嚀一聲,竟是醒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她,縱使她如今全無印象。

流利的西洋話,嫻熟的口技,無不將她與啞兒李卿茹劃開界限,起初都道是八哥使詐,四哥生來自負,摸不清他們的意圖,自是不願放手,放任她自由出入府中,暗中查看。即便沒有她對四哥出格的撩撥調戲,及後來幾近決絕的尋死,隻端午家宴上,她一臉洞悉一切的冷笑,故作的謙卑,終究掩不住流淌的幾分憐憫,仿佛我們這群阿哥的饗紆尊貴,竟也是莫大的可憐。四哥想必也察覺到了吧,他們是如此的相像,清冷如玉的目光,每每讓我故作的逞強無處遁逃。

自十三歲以來,獨祭泰山,皇阿瑪對我異於常人的聖寵,於權勢之中的皇子而言不見得就是殊榮,誰知其中有幾許真情,幾多利用?權勢之中哪裏還有什麼真情可言。這一腔心事,她是不是都懂的?

隻是細想來,皇阿瑪若是有意將清芷指婚於我,又何必再提將蒙古表妹於我側福晉呢?難不成是因著這幾年,我結交太廣,竟是連皇阿瑪都對我起了疑心?這些想法我雖然努力躲閃著不願細想,可依舊是如鯁在喉,畢竟是我的至親,我隻求是自己多心,也不願將人心想的如此不堪。

太子,八哥爭權奪位,朝堂黨派橫生,縱是我這些年裝作一味沉溺風花雪月的逸事中,年歲漸長,終究還是要表明立場,屆時父不成父,兄不成兄,至親骨肉卻要刀戎相見,我誓死不願涉足,倒不如離了自在,可離開又談何容易。我即便一味的耽於詩酒,對權勢更是不屑染指,如今卻平白的遭他們猜忌,連清芷都被涉及在內。

“十三爺怎麼盯著我發起了愣”,她對我捏子不落感到詫異,懶洋洋的眯眼笑了,故作扭捏的撇眉瞪我一眼,輕聲笑斥,“難道竟是瞧著我和清芷格格有幾分神似?”

“你倒是慣會往自己臉上貼金”,我收了悵然的心情,笑著戲謔道,凝神看了一眼棋盤,慢條斯理的擱了黑子,垂手將她的棋子一一收了,低聲自得的笑道:“你這棋藝仍是不忍睹視,怎麼學了三年也不見長進呢”。

“哼哼,十三爺好厚的臉皮,故意耍詐,惹我亂了心思”,她言語雖是耍賴,卻是笑的嬌俏,隻嚷嚷著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