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夜深亦恐花睡去(1 / 2)

這人從出京到如今的半個時辰內,連握書的姿勢都未變,看他一眼隻覺我手腳都酥麻起來。我俯跪著向一側的銀鎏金字雙壽雙耳暖爐內加了些銀絲細炭,又撩了簾幕,見兩名精裝侍衛亦騎馬隨行。因地上積雪初化,走的小心翼翼,車夫連同隨行老仆低聲商討著行走事宜,我甚感無聊,昏昏欲睡。

直到從右腿的傳來的針刺似的疼痛席卷全身,自從得了太醫院的方子,杖刑留下的腿疾已是許久不曾複發了,或是今日風寒入體吧,我瑟瑟索索的抱腿蜷縮一團,終究忍不住疼的呻(shen)吟出聲,抬眸看向身側冷眼旁觀的男人,低聲乞求道:“勞煩貝勒爺替奴才取出包裹內的膏藥,烤上可好?”

他麵帶遲疑的看我一眼,終於停了手上翻書的動作,按照我的指示取出包內的藥膏,得了我的示意,側身貼在身後的暖爐上,隻待全車廂都漫上了濃鬱苦澀的中藥味兒,方捏著遞了上來,默默與我對視相望,眸光一動不動,其中的擔憂似是而非。

我疼得哪裏還顧得上其他,敷衍的道了謝,便伸腿架在了一側的暖榻上,撩了其上的碧色織緞暗花攢菊棉裙,借力蹬了腳上的寶相花紋雲頭錦鞋,三下除去玉色緞麵襪套,捋起褲腳隻大腿根處,赤(chi)裸(luo)裸(luo)露出瑩白如玉的一截小腿來,將溫軟的膏藥貼於膝蓋處使力的揉捏起來。

疼痛稍減我才遲鈍的察覺出不妥來,四阿哥視線遠眺,緊蹙的眉頭似是不喜,麵上神情陰鬱冷凝。不禁麵上一紅,我這動作於他看來太過於大膽放蕩,略顯不好意思的別開臉,忙攬上一側的銀狐輕裘披風遮上,在其遮掩下穿上鞋襪。

他慢條斯理的收了視線,修長的手指撫上額頭眼角,輕輕的揉捏數刻,之後卻側身掀起車簾,冷聲的與馬背上的近侍討論稍後的行宿問題。我則是渾噩的重新陷了入沉睡。

夢中被密集的鼓點驚醒,腿疾在源源不斷的暖煦下已輕了近半,我自炕上坐起,茫然半刻即要掀被下床,有丫髻手握銅盆推門而入,行至我麵前,巧笑道:“姑娘終於醒了,一起的那位爺都催問了兩遍了”

我捏捏昏漲的額頭,撩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抬眸問她:“我睡了很久?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她扭身端了早已準備妥當的洗漱用的茶盞淨巾,笑著一一遞上:“幾位是申時進的驛站,現在還未過酉時,姑娘可要進膳嗎?”

我揉了揉幹癟的肚子,點頭道了謝,簡單進了食,才想起自己身為隨侍的職責所在,忙掙紮著站起,低聲問她:“和我一起的那位爺怎樣了,我還是出去看看吧”。

她抿嘴笑了,收了碗筷,笑著勸阻我:“姑娘還是不要出房的好,這驛站簡陋,統共隻有這一間屋子鑿了土炕,燒了地龍,那位爺吩咐過了,讓姑娘好好休息,他自有下人服侍”,

“那有勞你替我問安,轉告詳情”,我忙不迭的出聲言謝,求她替我向四阿哥請了安,因舟車勞頓,身子困乏的厲害,收拾妥帖之後便重又陷入深眠。這樣快馬隻顛了八九日方到江蘇,四阿哥未做歇息,便直奔徐州銅山而去。

他們被安置在了驛站,我因舊疾複發,多有不便,既隨縣丞的女眷同住在內宅,四阿哥忙的無暇分身,內府的人更是不敢拘著我,因此我一得空便去租買的店麵,要繼續開工怕是不敢奢望,給工匠發了錠銀,遣散他們,我在門上多加了幾道鎖,確保店鋪安全才起身離去。

沿途皆是流離失所的乞討者,瘦骨嶙峋的受災饑民,麵色呆滯的卷縮在長街店鋪的屋簷下,婦孺老人哭泣悲慘之象,卒不忍睹,雖不至於路有餓殍,隻是長此下去,沒有賑災之資,他們隻怕也是死路一條。

四阿哥來的第一日便命縣丞開倉放糧,隻是縣城庫房內銀錢糧食多有不足,尚不抵城中富戶的貯備,惹得他一怒之下斬了督察官,糧草官,前前後後有數十位官員掛冠受罰,卻已是於事無補。

城中富人依然是作壁上觀翹首以待事態的發展,捐資救災的倒是寥寥無幾,四阿哥還在尋找拿這些富人開刀的籍口,在城中官員紛紛落馬的情況下,他們還能保全地位安然不動,十有八九是九阿哥的人。

見災民們麵色死沉,我心有不忍,捏了捏錢袋中的銀兩還有富餘,就買了半兜包子散給其中一波年紀較長的老人,在他們感恩戴德的道謝中,我隻是無能為力的說了些安慰的話,無外乎他們的情景已上報朝廷,賑災有望,明知無望的話,一遍遍的說下去,多少便有了自欺欺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