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邁向我的腳步走的艱難,卻終究一頓,頹然坐回到我身側的軟椅內,輕聲如同夢囈:“我又要娶親了,四爺待你還好麼?”。
“我從不曾食言,便是跟了四爺,也不過是迫於權宜,假意迎合的”,我將聲音壓得隻兩人聽得見,將九阿哥如何授意與我的詳細情由都一一向他說了,便是與他再無繼續的可能,也想要他看清朝堂權勢爭鬥的厲害幹係。
本以為他會意外,他臉上卻一片了然,晦澀的強笑道:“我如今又取了四福晉的庶妹做側室,真真成了太子一黨了”。
我心中頓時一凜,想到一年後的太子被廢,不覺心驚肉跳,隻俯身到他跟前,捏著嗓子道:“縱是不得已,也萬不可和太子爺牽連太多”,卻見他麵帶疑色,又怕不將我的話放在心上,不免厲色道:“太子也一年之後便會被廢,連八爺一眾也將失勢,你不妨多於四爺親近些”。
他自椅上一彈而起,隻仔細的盯著我,卻慌亂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亦是起身攥了他的手,輕聲道:“我不日便要離開,再不會回來的,唯獨放心不下你的,千萬記得我今日說的話,若是日後十三落難,你也記得幫襯些”。
我目光爍爍的逼視著隻待他答應,卻聽見窗外“嘩啦”一聲,嚇得我慌慌的跑去撩了門簾,卻見疑露正站在簷下,看見我們忙躬身行禮道:“奴才看見不知哪兒來的野貓,要吃廊下的畫眉,才剛打跑了,沒嚇著姑娘吧?”
“你不在前堂守著,跑來這兒作甚麼?”,安昭掀簾走出去,蹙眉叱道。
“阮媽媽遣奴才過來,說是擺好了香案,時辰也正好,問姑娘可是趁此拜了?”,疑露並不抬頭的答了。
安昭示意他退下,見我一臉憂色,不免輕聲安撫我:“站的這樣遠,未必聽得見,便是聽了去,他是我的貼身心腹,平日還算忠心,你且放心,今日的這番話我都記下了,也不會泄漏給誰的”。
我微微點頭,又低聲囑咐了些許,這才退出向擺放宛姨衣冠的祠堂走出,自是按照禮節行了祭拜。
回府後我心思便翳翳的有些不安,不免後悔按捺不住將不該說的話告訴了安昭,或是帶累了他,又怕那些話會被疑露聽了牆角去,隻覺便是離開怕也逃不開這些,本來祭拜宛姨心中就壓抑了些,又添了這一件件的,隻叫我更覺焦頭爛額,煩亂之際,倦倦的晚膳也不想用,便搬出先前塵封許久的杏子酒,取了一隻蓮紋青花小碗,悶聲斟了一碗,小口小口的抿著。
自顧自斟自酌,烏拉那拉氏派來的管事金媽媽,豈會放過這個說教的機會,她說的嚴厲又難聽,我對這樣縛手縛腳的日子不滿已深,回答無禮又放肆,終是氣的她拂袖離去。
我醉到深處仍不住吃吃傻笑,隻隱約記得伴著淩亂的腳步聲,邁進的是一雙青緞白底朝靴,那鳳眸微挑,那薄唇緊抿,隻看一眼,我便笑了。
之後我跨坐在誰的腿上,俯首含住的是誰的唇,又是誰擁我入懷,替我卸去淩亂的妝容,青幔低垂之際,伏在耳邊,他音醇如熏,輕柔地呼喚著我的名字,子衿,子衿,那麼的好聽:是雲鬢堆壓旁兒整,是蓮瓣生香唇又紅,是柳腰斜倚碧桃影,是人麵桃花相映紅,爛醉時分,所有的旖旎媚致,我也隻當是做了一場春夢。
等醒來已是午時三刻,我隻覺得身子酸軟疼乏的厲害,輕捶額頭,帶著醉酒後特有的遲鈍,瞥見新換的白綢子竹葉立領褻衣連著身下一襲嶄新的月白緞子繡合歡花的薄被褥,梳妝台上是一套木蘭青壓金線繡的百子榴花旗服,一側整齊的鋪擺著鏤銀菱花嵌翡翠墜珠鈿子,梅花竹節碧玉簪,白銀纏絲雙扣鐲,青玉雕麒麟送子牌,床頭是一雙手工精細的景泰藍緞麵花盆鞋,李四娘出身漢室,地位卑賤,一向沒有穿旗服的資格,這套華貴的旗服並飾品是誰的?
想到此,我混沌的腦子瞬間清明,嗓子一緊,撩被下床,側著頭隻對著外室厲聲喊道:“纖雲,進來,我有話問你”。
她氣喘籲籲的掀簾進來,臉頰帶著不自然的潮紅,麵上一喜道:“姑娘醒了?”
我隻端著一雙清冷的眸子靜靜的盯著她掃了兩眼,冷冷的道:“為什麼換了我的褻衣和鋪蓋?”
“姑娘初次承歡,那些物什是要送到府內管中留檔的,以便將來進房受封”,她眼神躲閃,視線低垂的盯著手中捏著的帕子,始終不敢看我,呐呐的應聲解釋,“福晉一早便遣人送了這些飾品,說姑娘若是醒了,得空到皓軒院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