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海山欲說盟難再(2 / 2)

“姑娘做噩夢了?”守在一側的弄巧正宛自望著簾外怔怔出神,被我霍然醒來驚了一跳,忙忙的攬裙上前側身坐於榻上,取了袖內的軟絹輕柔的替我揩去額角上的汗滴兒,探頭輕聲問我:“看看額上怎麼沁了這麼多的汗水出來?”,一麵對著簾外揚聲喊道:“姑娘醒了,端些淨水進來伺候!!!”,直到外間響起應答,她才作罷。

“也不知怎麼了,亂夢紛紛的”,我微微搖頭,漫不經心的敷衍著笑道,亦是垂眸接了她手中的絲絹揩了兩下,側身捏了放置在榻幾上的銀製懷表隨意的瞄了一眼,重又放回案上笑著道:“我隻覺紛紛擾擾做了恁久的夢,原來不過才睡了半個時辰,竟是連申時②也未過?”,

“也難怪,姑娘素日睡慣了府內的蠶絲錦被,如今這硬梆梆的木榻子自然的睡著是煎熬了,隻是待這雨小了,我遣人去山腳的驛站再抱兩床細軟的鋪蓋來”,纖雲和幾位丫鬟捧著沐盆,巾帕,靶鏡自簾外俯身邁進來,笑著回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雷雨交加的,白白使喚人家往山上來一趟,你別竟是給我招罵了”,我推開弄巧伸上攙我的手指穩穩的撐起身,垂腳在軟榻邊沿處坐定,亦是笑吟吟的道,看到而後丫鬟手中捧著的胭脂水粉,聽著窗外淅淅瀝瀝正盛的雨聲,不免笑了,“脂粉之類的去拿著退了吧,都這個時辰,我也不用再梳妝打扮了!!”。

小丫鬟垂頭輕應一聲,緩緩的捧了掀簾退去。纖雲才伶俐的放了沐盆到一側簡陋的紅木盆架上,取了身側丫鬟手中的一麵絲滑的軟綢大麵巾,上前一步將我青衫小褂的前襟掩了,不以為然的笑著道:“這倒未必,下人受幾句使喚本也是應該,哪裏還敢顧及風雨天氣,方才還見有一幹人抬著一頂官轎自山腳下往上來呢,不一樣淋得落湯雞似的”。

弄巧早已是俯身浸了巾帕到水中,微微擰幹還未遞至跟前,我已探身先一步接了敷在臉上,溫溫的熨帖著麵上的肌膚,也真是說不出的舒暢,惹得我輕聲嗟歎著,在臉上連揩了兩下方遞回去,笑著回道:“既然乘的是官轎,或是受命的官員也未可知,豈是我們的能夠比擬的?”

自有小丫鬟接過捧了沐盆灑去,王府規矩曆來嚴格,講究頗多,隻是簡單的洗漱原本是要有小丫鬟雙膝跪地,高捧沐盆伺候洗麵的,隻是被人跟前跪著,於我而言更加是如坐針氈,千萬叮嚀才讓他們改成這般的,纖雲禁不住絮叨了幾句,隻是見我執意如此終究還是不了了之。

梳洗勻麵後便找了借口,遣散了她們隻在門簾外遠遠守著,見一眾人掀簾離去,我才側身拾起擱在榻前的烏木海棠花式透雕金玄色螺鈿小匣子放於榻幾上,用袖兜中的鑰匙開了上頭小巧的金鎖。

拾了其內編織精致的青篾小簸籮,取了一根銀針穿了極淡的金線,拿了其中尚未完工的針黹活計——是條青金閃綠細緞腰帶,看著上麵精致的百蝠流雲紋飾才剛剛繡至一半,禁不住微微含笑,十月三十日是四阿哥二十九歲的壽辰,這是我送他的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

眼覷外間並無人刻意靠近,我微微側身擋了簾外的視線,借勢抽出掖於我袖兜內,那張薄如蟬翼的輕紗絲絹,微微抖開平鋪在榻幾上,絹麵上由淺淡銀線繡出的一行行凹凸不平的字跡在雪白絲絹的映襯下,若不仔細,看得並不真切。

我捏著銀針將心中所想,謹慎的用極細的銀線一絲一絲的繡在潔白紗絹上,“五十七年十二月,十四阿哥胤禵號撫遠大將軍被授命西征”, 一句完畢,或是捏著針線盯得太久,指尖微微生澀,眼睛也有些朦朧酸痛,我滿意的打量片刻,便垂眸輕笑著俯身咬斷了絲線,隻是含在口中的線絨還未及吐出,便聽見纖雲在簾外一聲低沉慌張的“姑娘”,我忙將絲絹掖進袖兜,捏著銀針裝作認真刺繡的模樣喚她進來。

①:是馬吊牌中四張常見的牌。

②:下午3點-——5點。(北京時間15食至17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