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一驚,隻顧詫異的看著他,咀嚼他話的意思,四阿哥的那份密報分明寫的清楚,李四娘是天生的啞巴,可看九阿哥的神色也不像作假,若真是如此,一個不過十歲的孩童,能夠在兩年的時間內一言不發,卻又不讓人瞧出端倪,這樣的城府和毅力,未免叫人覺著可怕,念此我的心如同浮於浪尖的一葉扁舟,茫茫然不知該作何答。
情知此時形勢已是回轉無望,加之被他突兀的一句話惹得措手不及,倉促之下卻不知作何答,便愈發做出一副我見猶憐的姿態,斂眉低聲試探道:“因那年惹怒了四爺被賜了酒,雖未被毒死,隻是醒來卻前事盡忘了,奴才自問做的不錯,就不知怎樣讓主子生出疑心了!!”。
他蹙眉點了點頭,神色好似深秋湖泊平靜,方才的失態早已是全然隱去不見,隻是示意我起身落座,“也是難為你孤身一人在四哥府中周旋了”,長睫一掩,一句話說的甚是平靜寡淡。
“三十九年春,我隨皇阿瑪親征葛爾丹,不想寧古塔流放了一群自滇南的囚犯,自稱是晉王李定國①之後,竟糾結邊境匪群莽夫,一眾犯人起兵策反,一群烏合之眾,剿殺不費吹灰之力。事後參與者幾近全部監斬,對外隻說是犯了瘟疫”,他收回遠眺的眼神,望向我的眸光帶著似是而非的恍惚,不顧我滿臉的愕然,繼續道:“李卿若既是其中一個,監斬時我看她年紀雖幼,卻沉著冷靜,毫無懼色,便有心將她收為己用,隻是可惜助她脫困之後,她自此再未開口講話”。
我既驚訝又意外,手指無意的便掩上了唇角,周身隨著他的敘述冷浸浸的如同沁入了冰淩裏 ,是出人意料的愕然,詫異在心間澎湃翻滾,對於生於和平年代的我而言,滿清,蒙元早已隨著中國版圖的變化成了民族融合中的一部分,除了戶籍證明,高考加分的優惠政策之外,似乎已無額外的區別,各個民族早已是泯然於眾了。
我自然對於李四娘的境地無法感同身受,也理解不了一個民族的特權和優越遠遠淩駕於他們之上的屈辱和壓抑,或許十歲的她並不懂這些,隻是借此暴亂發泄家族因在位者一個莫須有的借口而落罪的憤懣,用這種蒼白而近似無望的方式——數年的失聲來表明自己的底線和立場,她不願意效忠於這位所謂的外族人,我心中五味俱全,對這位曆來便鄙夷已深的李四娘,徹底改觀之際,竟也湧起莫名的欽佩在心間。
既然他已是生疑,我此刻是多說多錯,雖然心中有百般疑問,卻也不敢唐突的打斷他出聲詢問,隻得一動不動做出乖巧的樣子來,靜觀其變了。
“滿漢爭端曆來便不鮮見,漢人桀驁不馴,有膽識,善謀略,掌管帝王正統數千年也不是毫無道理,隻是滿人入住中原,雖說是僥幸至極,卻已是大勢所趨,即便再有數十個李定國也未必能夠力挽狂瀾”,他微微一笑,眼簾低垂,麵上的表情看的並不真切,“本是施恩與她以作拉攏,她越是不為所動,我便越發的禮待於她,殺人誅心,莫過於此了!!”。
我被他話中不屑掩飾的利用和狷介惹出了幾分怒意,忍不住冷然一笑,隻盯著宣紙上那一抹暈開的墨跡,“九爺說的這般直白,就不怕寒了奴才的心嗎?”
“雖然你和她身量樣貌形同,耳後一樣有痣,可性子迥異,想必是再無恢複的可能了”,他唇角微揚,是慣常的嘲弄人的笑,卻似是而非的有微不可查的黯然泄出,“隻是後來見她一味的頑固不化,我終是沒了耐心,便將她打發到四哥府中為姬芸做掩飾!!”。
我撫上耳後痣,難怪那日七夕,連著方才的初見,他都是舉止輕薄,原來是一早便對我的身份身份生了疑心,我還隻道是他生性風流,情難自抑呢。
念此心中不免有些了然,卻也是撇下不理,隻是垂首輕輕撫摸著手上那半截斷了的指甲,凸凹不平的生生地硌著手也不覺得,須臾將他看著淺淺笑了,“九爺若隻是因為這些小事便不認奴才,未免太過於草率了!!”。
“李四娘最善雙手執筆,且二者筆跡相去甚遠,她素日裏與我通信用的皆是用左手寫出的信,尋常的才是右手,這些隻怕四哥至今也不知的”,他雖然說的散漫,隻是麵上的自得卻是毫不掩飾,“我自送她出府,便本未將她看在眼中,卻不知還有這樣的手段!!若真是重用了她,不知會攪出怎樣的風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