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中的針黹活計,命人取了筆墨來,拿一條我用舊的素錦帕子,尋了《詩經》上的幾句話寫上:戈言加之,與子易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於,莫不靜好。
之後塞在信封中遣了纖雲遞了給四阿哥,我不知道他能否明白我的用意,以誠相待,明確的給我一個授意,撇開那些所謂的恩寵名分,許我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纖雲回來,卻是他重封了信給我,我忙接了拆開看,上麵是那首《七夕》的下闕:溪水碧於草,沿堤步翠行。誰將芳草色,染得碧溪明。衫縠風中皺,眉痕鏡裏生。紅顏雲易改,可似水常清?
下麵仍舊是慣常的帶著他的印章的簽名,我低聲念著抿嘴笑了,怔怔惘惘出神之際,卻聽見外麵廊間有行禮納福之聲,一抬頭四阿哥已是俯身探了進來,我忙攬裙下榻迎上去,欠身行了禮,這才淺笑著上前扶了他道:“貝勒爺可是正事忙完了?”。
“並沒什麼要緊的,不過適逢戴先生過來坐坐”,他與我相攜著在榻前坐下,垂眸悄然的瞧一眼攤在小幾上的信,抿了抿嘴卻未再說話。
“或是貝勒爺覺著一首詩不足以表白心意,故而人才親自來了?”,我笑著打趣,他麵上雖是冷峻如常,隻是眸中卻微有尷尬之色,我忍住笑,佯裝正色道:“貝勒爺快來看看,這封信裱起來掛在哪裏好,叫人一眼就能瞧得見!”。
見他果然一本正經的四處打量,尋找最佳之處,使得我終是撐不住笑了,攥了他的手擎到我心口處,盈盈笑道:“貝勒爺的私信豈能叫旁人輕易瞻仰去,奴才看了幾遍,早已是爛熟於心了”,一麵說笑著,將這首詩一字不落的背了出來。
見我語帶笑意的側臉將他望著,這才察覺出戲謔之意,他眸中微帶的被作弄的惱羞已換成柔情一片,側身將我攬進懷中,頓了頓,才輕聲道:“你既是向我保薦了戴先生,必然也知他的手段,我今日已透了底細給他,若是你再遇著什麼難處,又不便叫我知道的,隻管去求了他,他斷不會袖手旁觀的”。
他將聲音壓得低低的,低的隻叫我聽見其中的遷就與討好,在這偌大的內府中,我是如此的孤苦無依,既要當心李椒薏的設計暗算,又不能負了烏拉那拉氏所望,緊要關頭施了援手給我,更要分出一些精力來,去應付府外九阿哥一眾的虎視眈眈,打的那些不知名心思。
便是眼前的男人是我腹中孩子的父親,我卻依舊是難去戒備,講出一句話來也是深思熟慮的,既怕達不到我的用意,又怕一著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之地,我把他的恩寵當做靠山,隻是那樣虛無縹緲的東西,早已將我養成了膽小慎微的性子。
卻不想原來我假意迎合之後的強顏歡笑他全然明白,那樣多疑猜忌的一個人,是藏著什麼樣的心情,用這樣曲折迂回的方式,隻為打消我的顧忌,我內心的軟弱瞬間洶湧出來,壓抑不住,埋首在他懷中,隻聽他在耳邊軟語輕聲道:“福晉,側福晉有孕時,好歹都是胖了的,獨有你卻越發消瘦下來,我也知道,你深恐是步了當年姬芸的後塵,又怕一片癡心錯付,你對我成見那樣深,倒不如我替你鋪好後路,也能多少讓你寬些心”。
我眼角濡濕,鼻尖酸澀,半晌方才抬眸含淚笑道:“貝勒爺這樣的深情,叫我不知該何以為報了,”。
他似是而非的輕歎一聲,低沉的聲音憐惜無比:“我哪裏就圖你回報了”。
我悶在他胸口許久沒有回話,曆史上清冷寡情,多疑猜忌的四阿哥,日後榮登大寶的雍正帝,正伏在我的耳邊溫情款款,軟語輕聲的訴著衷腸,我想此刻,他話的真偽早已不再重要,我一個人在這裏撐得太久,真的需要一個依靠了。
①:這裏說明一下女主為什麼能自己一間院子,前文曾說過女主是九阿哥送來的,沒有入室為妾,便還相當於外客,所以府中的妻妾規矩對她的要求不是太嚴格,也就是常說的無名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