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梁莊在中國(西安篇)(2 / 3)

我記哩可清,6月23號早晨不到六點半的時候,我就騎到了華清立交橋,那是俺們這些拉三輪的最警惕的地方。我每天早晨五點半起床,快六點開始走,到那個地方最多十幾二十分鍾。那個地方車少,又有一個大斜坡,擠你好擠,是他們作案的好地方。看見三輪車,裏麵裝著黑狗子的大金杯車就開始往路邊擠,擠成一個三角,把人車圈住,看你往哪兒跑!逮人可好逮,一般是女的抱住車哭,男的死拉住車不放,嘴裏還跟他們論理。論啥理啊,明知道沒指望。蹬三輪的,十個有九個都被抓住過。我一直在想,他們不穿製服,我可不可以打他一頓?他沒穿製服,那可不可以把他當作鬼來搶劫我們的?

一到立交橋下,我就習慣性地心跳加速,想著加快油門,趕緊騎過這一段。可是,怕鬼鬼到。金杯車不知啥時就跟著我了,把我往裏擠。要是年輕那會兒,我就非闖過去,跑了就跑了,不行軋死算了。現在老了,不敢了,一猶豫,就被擠死了。他們下來一群人,最少七個人,就一個穿警服的,其他都沒穿,把我車子往那兒一攔,把我鑰匙拔了,也沒亮警官證。他們抬著我的車就往金杯車上扔,我肯定不放手,我想著他是搶劫的(那也是騙騙自己),我死不放。我記哩可清,金杯車車牌號最後三個數字是XXX。我不放手,我說你們反天了,也沒有證,憑啥抓我?他們壞的很,把我的電瓶箱打開,想把我的電瓶拿走,三輪車最值錢的就是這電瓶。幸虧我平時都鎖著,他沒拿走。我護著車,死死拽著,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放手。這是我的車。那五個人連擰胳膊帶擰腿,把我胳膊都擰腫了,又死死掰我的手,硬是把我掰開了。把我用手銬銬住,扔到金杯車裏。我又掙出來,拿胳膊去攔我的車,他們抱住我,其中一個人死捋我胳膊,胳膊當時就麻了。他們把我的車抬上車,門一關。又把我推出去,趕緊跳上車也跑了。我在後麵追一截兒,罵了一通,也沒啥用。

回來一看,媽呀,胳膊腫得像蘿卜一樣,銬手銬的地方皮都溜了一層。你看,這都十來天了,還腫著,上麵的皮也脫著。日他媽,得用多大勁啊,是非要把我車弄走不可。

後來我就去找“托兒”,我打電話以後,他說你等著,過一會兒回來,說,老梁,你這個車不行,拿不回來,一點希望沒有了。人家說了,你太強了,還敢還手?還敢打我們?就是不給,如果不強,三百四百,就可以拿回來。並且,人家還說了,反正沒開票,就沒有這個車。你說,當時他們連抓帶打,把我三輪車搶了就跑了,上哪兒開票啊?他們是想把我的車昧下。連等三天,還是不給。又等到星期六,“托兒”回過來話,人家給不了。我是想著,掏點錢算了,哪怕多花倆。我準備了五百塊,給我們隊長老張打電話,老張問完之後,也這樣說,人家堅決不給了。

我打了三次都市快報熱線,接通了,人家也說,我給你聯係記者。但是,始終沒有人來。

我日他媽,我氣啊,我這個車子值兩千塊錢,要是買個新車至少得三千多塊錢。我又準備了700塊錢,去找“托兒”,給人家說,你再去說說,我多掏幾個錢,把車趕緊給我,耽誤一天都是一天的錢,咱耽誤不起啊。平時“托兒”肯定是行的,因為我們給他的錢,他要和交警分成的。可是這次就不行了,估計是抓我的人有領導,我罵住人家了。我去停車場去看我的車,他們把電瓶箱都撬開了。看來真是想黑我的車了。我又去找“托兒”,我拿一千塊錢,說都給人家,到時你的再給你,看行不行。“托兒”回來說,那不行,人家是不認這個帳了,要黑你這個車了。到星期一早晨八點多鍾,我還在給“托兒”商量,我舍得花錢。咱不想鬧,想著還是掙錢重要。

星期一早晨九點多,我給你二哥打電話說這個事兒,我說不行了,咱們到交警隊門口去,看能不能要過來。老二一聽,馬上聯係這兒的老鄉們。幾個鄰縣的老鄉都去了,我想著二十多個都中了,後來,去了五十八個人。包了三個麵包車,人家人情的很,隻要個油錢。我們把平時拉車的那個布衫子脫掉,都穿的平常衣服,省得人家說三輪車又在鬧事。

站在交警隊門口,我帶頭喊,“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共產黨不允許土匪存在,光天化日之下搶劫。”“黑交警帶的黑狗子,就是搶劫的,把我車黑了,我幾天沒有要來,他想把我的車黑了。”後來,大家都舉著手,喊著,“還我車子”,“還我天理”。聲音不大,稀稀拉拉的,但也是口號。我差點都哭了,想起了我在軍隊裏喊過的口號。最後,我對大家說,“今天這個事,我老大一人承擔,天塌下來我頂著。”

剛好一輛小轎車進去,抓我車的那個人就坐在車裏,他也抓過別人的車。人們都說,就是他,就是他。車上那個人嚇得臉發白,說不是我,不是我。俺們在交警隊門口站有兩個小時,才開始沒有人理俺們。到了十點多,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人多,這個一句那個一句,圍在門口,裏麵的車都沒法出來。他們頂不住了,開始派人叫我們進去。他也害怕,本身他這個事是違法的。我說,俺們不進去,叫你們大隊長出來說。

後來,就把俺們叫到門衛室,說商量商量。我和老二進去。說是不罰錢了,叫我補個停車費。我說,我不補,你當時搶我車時,為啥不開票?那個大隊長就在門衛室的裏麵,就是沒出來。我離門裏麵近,聽見他們在說,“我正在接待”。可能是上麵領導在問情況。他們也害怕。

最後,車停了六天,讓我交六十塊,罰四十,總共一百塊。停車場那些人都和交警串通一氣,他們為了掙這個停車費,專門找黑狗子去抓俺們。從托兒,隊長,交警,連停車場的人都想拔俺們一根毛。這社會還有沒有公道?

車算要出來了。老鄉們也心情,耽誤了一上午沒幹活,啥話也沒說。後來,咱們那兒的中間人說,請大家吃頓飯吧,才開始說每人拿一盒煙。我說行。後來在華清路吃的飯,一人一瓶啤酒,一碗拉麵。大家都胡胡嚕嚕吃著,開心的很。連煙、油錢、飯,算下來,總共下來花了一千多塊錢。吃飯時我說,今天高興,心裏舒暢,樹活皮,人活臉,咱也算爭口氣。

前幾天,就是上星期六早晨,連出了兩起事。先是咱們裴營那兒的老鄉紅星,早上五點多的時候,車叫黑狗子抓走了。沒多長時間,一個人開著大三輪機動車,拉著滿車桃,沒有牌,交警開著車把人帶車擠到華清立交橋路邊,把車擠倒了,那個人的腿也軋斷了。他是長安縣的人。那人桃子不要了,隻喊“救命”,看的人可多了。最後還是紅星開著那個三輪機動車把那人送回老家。人家感激得很,送紅星很多桃子。

咋形容?那就是“土匪,社會渣子,共產黨的敗類”,就是“光天化日的搶劫”。他們的車也是黑車,報廢車,就跟搶犯一樣。就一個交警,穿著警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正規警服?那天抓我的人就不是正規的警察。

真是三輪車逆行了,違法了,還是幹什麼了,抓住你也行。你走的好好的,他都過來抓你。當時也開過會,我還問過,有事沒事,俺們這蹬三輪車的算不算違法?人家說,你好好走,沒人管你。但是,我就是好好走著被抓住的。

有辦法了還是回家。有錢了,啥事都辦完了,我就走。在家裏,沒人敢說這個那個。在外麵掙個錢真難啊。那兩年叫別人讓路,敲一下車上的杠子,讓人家讓一下,人家開口都罵。誰都想罵你,都覺得你下等人,可以欺負你。可偏偏咱們穰縣人不吃這一套。那都是打出來的,跟電影上一樣,都是磚頭亂飛。都是想著你是蹬三輪的,好欺負你。

“托兒”最壞,兩邊吃,勢力大。專門替三輪車夫要車,得的錢兩邊分。光俺們這一片就有兩個“托兒”,啥活不幹,養活一家子,還買有車。

我是黨員啊,我還交黨費,每年十塊錢。我對現狀不滿的很。貪官太多,不知道是大家為他們服務,還是他為大家服務?說實話,太黑暗。黑的很,我日他媽。

鄰居一位三十多歲的婦女沉浸在大哥講述的被抓的事情中,幾乎是情不自禁地講起自己的遭遇,“你是不知道啊,他們真是狠哩很。前年春天,我家孩子來這兒,才三歲,想著跟著我車走,也沒事。那天還不是在華清立交橋那兒,是個中午,在另外一條路上,我忘了是啥路,沒拉人,我家小孩兒坐在車裏。忽然從一個大麵包車上下來一群人,朝我這邊過來。我趕緊躲,蹬著跑,那些黑狗子往我這邊追,我就蹬啊蹬,騎得可快,結果,朝左轉時,轉猛了,車廂一下子斜過去,我小孩兒從車上摔下來。孩子流了一臉血,哇哇哭著。我嚇蒙了,不知道孩子咋樣了,抱著孩子哭。還是過路人說,別哭了,趕緊去醫院看看孩子咋樣。好在事情不大,眼睛劃傷了,臉隻是擦傷,在診所縫了好幾針。那些黑狗子早就沒見了,估計是看見出事了,就跑了。嚇死我了,再不敢讓孩子來了。”

大哥講的這段話裏有幾個關鍵詞:“黑狗子”,“托兒”,“搶劫”,這是他們三輪車夫生活的重要內容。“黑狗子”,就是不是警察、卻被警察雇來行使警察職責的人,協警、城管、治安員、拆遷隊員,都是類似身份和職能的人。他們的工資由所雇單位發,身份雖然曖昧,但卻可以公開執法。在西安,他們被三輪車夫們稱之為“黑狗子”。“托兒”,就是兩邊吃的中介人。一頭和警察聯合,分工合作,你抓人罰錢,我在中間說合讓人交錢;另一頭又假裝站在三輪車夫的立場上,因為三輪車夫隻有這一條途徑要回自己的車子。這樣,“托兒”就成了最忙碌、也最得勢的人。“搶劫”,這是三輪車夫們對抓他們的警察行為的總結。他們辛苦掙錢,小心謹慎,提心吊膽,卻總是被抓,被罰錢。更有甚者,他們想不給你車,就可以不給你車,你沒有任何辦法。

在網上看到這樣一個貼子,麵對城市三輪車的混亂狀況,一位官員給相關部門下了命令,“每座城市有每座城市的通行標準,城市道路資源是有限的,電動三輪車、自行車、摩托車占用道路資源,就限製了群眾的交通出行,這是政府絕不允許的;同時它也影響了西安作為國際旅遊目的地的城市形象。下一階段要堅決取締在城區各旅遊景點、繁華十字、城區主幹道行駛的電動三輪車、自行車、摩托車等。”

這位官員的話非常清晰地回答了“城市為什麼禁止三輪車”這一問題,糾正了大哥們對“搶劫”一詞的不合適使用。但是,這裏麵又有一些關鍵問題很讓人困惑:為什麼不能讓三輪車、自行車占用“道路資源”,否則,就“限製了群眾的交通出行”?城市屬於誰?誰才有資格占用這道路資源?什麼樣的車輛、什麼樣的人才能夠行駛、行走在這城市的大道上?這裏的“群眾”又是誰?顯然,它不包括如萬國大哥和萬立二哥這樣的三輪車夫們。

打架

從上午回來到下午一點多鍾,三四個小時過去,我一直忍著,沒有上廁所,不是不想去,而是無法去。那個漆黑的廁所,讓人無法進去。中午時分,我出來上廁所。二嫂和虎子老婆正在廁所裏麵靠門邊的水池裏洗菜,邊洗邊起勁地聊天。水池是髒的白色,上麵橫著一個濕漉漉的黑色木板。我進去一看,一切都是黑的、暗的。廁所沒有窗戶和抽風機,燈泡是壞的,屋裏昏暗不明。水泥地板上是厚厚的、顏色曖昧的汙垢,抽水馬桶的蓋子、坐板、桶體都是黑的,微透著原來的白色。靠牆的角落放著一個垃圾桶,被揉成各種形狀的衛生紙團溢出來,散落在四周的地麵上。馬桶前放著一個看不出顏色的大塑料盆,裏麵盛著半盆黑色的水,正上麵斜拉著一個繩子,繩子上掛著一條男式褲子。滿屋讓人憋氣的汙濁的氣味。我極快地扭頭往外走。水池的木板上,放著那幾個鮮豔的塑料盆,盆子裏放著新鮮的豆角、芹菜、青菜、木耳等,這是一會兒我們要吃的菜。

我回到房間,聽大家繼續聊天,不再喝茶,又忍了一個小時,馬上就要開飯,實在忍不住了,隻好再進到廁所。掀開馬桶,黑乎乎的塑料墊子,馬桶裏麵還有沒衝幹淨的便物。實在沒有勇氣坐上去。出去下樓,沿街轉了一圈兒,沒有找到公共廁所,隻好再回來,用一層層衛生紙墊著,咬著牙,半蹲著,艱難的完成了這個過程。

飯桌上,我竭力避免對我們吃的菜展開聯想。我吃的很起勁,以一種強迫的決心往下吞咽。為了向自己證明:我並不在意這些。粗礪的食物橫亙在喉嚨,我的眼淚被憋了出來。

講到黑狗子抓人,又講到打架,氣氛更加熱烈起來。飯後,二哥主講,大哥、二哥、二嫂、虎子,還有隔壁的老鄉(這幾天他也很早收工,和我們一起聊天),另外一棟樓上的三四個老鄉在一旁不時補充。

“原來恨市容,現在恨交警”。原來是市容罰款,“黑市容”也多的很,不讓人車混裝。有時罰貨主,有時罰三輪車夫。現在都恨交警的很。在健康路,吸個煙罰五百,保安也參與詐騙。最後見報紙了,那也不行。商場裏的小偷小摸都是保安養的。這二年要好的多。

原來“黑市容”厲害的時候,大家的日子都沒法過了,罰一次抵住你幹半個月。健康路需要三輪車,上麵不取締,但是哪年都得送禮,最低五百塊錢。就這,還是抓你,用車硬擠,如果出事故了,就趕緊跑了。那回有一個老鄉,肋骨都被打斷了,最後私了,交警隊出了九千塊錢。那還是這老鄉的媽來西安,都八十多歲了,坐到交警隊門口要錢,坐了好多天,才解決這點錢。後來,黑狗子學精了,擋住車之後,把三輪車夫拖到麵包車上,看四周沒人,就把人打一頓。城管打的太狠了,罰得太厲害,老鄉們就組織起來,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在僻靜處,逮住其中一個人,一群老鄉圍上去打他們,把他們也打怕了。

現在是一個交警帶一群黑狗子。隻有一個是合法的,其他都是他們雇的地痞流氓,來抓我們,按說都是違法的。那兩年沒少打架,打了就打了,跑幾天,再回來。跟公交車司機也打架。公交車司機牛得很,也壞得很,開腔都罵。你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他硬把你往路邊擠,有時候,拉一大車貨,硬生生地被擠倒,咋也扶不起來。氣急了,沒人的時候,就拿著磚頭、鐵棍去砸公交車的玻璃,砸得稀爛。逮住一個牛氣的司機把他打的起不來。

現在有110,打個電話就來了。打群架按黑社會定性質定案,咱這兒的人們也不敢打了。這一來,公交車又瘋了,看見騎三輪車的硬往邊兒擠。有好幾次都出事。出事兒跟人家也沒關係,反正又沒有直接證據,沒人管。總的來說,你是個蹬三輪車的,人家都看不起你。

虎子那兒也打架。他們在菜市場賣菜,齊抓是多少錢,挑著買是多少錢,有些菜不讓挑,挑之後就賣不成,那些本地人非要挑。虎子也是個別子(倔強的人),幹脆不賣給他了,本地人開口都罵。說要叫多少多少人打虎子。虎子給我打電話,俺們開著麵包車,去了三四十人。那個人早跑沒影了。

二哥講到這裏,虎子老婆插話,帶著非常明顯的不屑表情:“城市人說話傲慢,西安市裏人,啥也不幹,擺個臉子。一般都為啥打架?安康人好說,‘你臭蹬三輪的’,‘你就個賣菜的,還怎麼怎麼?’咱這兒人受不了。真打架了,城市人即使叫人,也最多能叫三四人,農村人一叫一幫子。說明還是窮幫窮。城裏老婆兒們拾爛菜的也很多。俺們那個菜市場,有個女人穿得非常光鮮,天天晚上去拾爛菜葉子。”

當年梁峰(大哥的大兒子)來蹬三輪,從健康路裏麵拉出來,說好是三塊錢,結果隻給兩塊錢。就為這一塊錢。話說不對,那人把老大峰打哩順嘴流血,對方仨人。咱們老鄉到裏麵一喊,來有十好幾個人。鞋,磚頭,棍子亂飛,給人家打傷了,臉都腫到一塊兒了。最後人家來叫治病,全是私了。老大拿著多粗的木棍子,甩開胳膊,揚起來都打,幸虧我攔住了,否則把人都打死了。那次涉及到的人多,對方要讓賠錢,還指認了一些人。咱就想,大家都是幫忙的,不能幫咱了還讓人家賠錢,咱自己掏。那邊也是河南人,魯山的,找哩中間人,說合一下,賠了兩千多。老大說,花兩千多,我心裏美。這是前年的事,老寨西莊。都是為一塊錢。

健康路人多,騎三輪車,“咣咣”敲著杠子,讓人讓路,那些人開口都罵。咱都想著算了,下苦人,罵他罵,咱掙咱哩錢。大哥就是忍不下,人家一罵,他就忍不下,為這惹下多少事。成天都有人說,“快,快,你們老大又在哪兒給人家打架了,快去快去。”我一聽心裏就慌了。老大說話難聽,容不得一點氣,人家稍微傲一點,他就說,“他算他媽那個X”,我說,“人家都在那兒立著,你罵人家。”他說,“咋,我罵了,咋了,我叫你管哩。”

有一回打的最最惡哩。還是為一塊錢。那是2005年左右的事,和你二嫂上新疆種哈密瓜那年,剛又回西安。那兩個坐車的人是咱那兒一個隔壁縣的老鄉拉的,講好了,從南頭拉到北口,倆人三塊錢,到那兒了,不給了,隻給兩塊。咱也不行,雙方僵持一會兒。後來這個女的打電話,叫他愛人來。他愛人叫來四五個像黑社會一樣的人,都是五尺多高的個子,來就說,誰?誰?惡得很,就開始打。把兩個老鄉打哩頭破血流。咱當時人少,吃虧了,一個老鄉頭都被打爛了,用衣服纏纏繼續打。另外一個老鄉被人家一棍子悶到頭上,就睡到地上了,臉都變成黃白紙色,起不來了。那些人和那兩個女的開始走了。

這時候,咱那個縣的老鄉來了幾十號人,咱們穰縣人也去了,都是互幫互助。那個女的都上到車上了,要走了,人們都說,“就是那個女的,就是那個女的。”把她拉下來,又打。把那個女的打的尿褲襠,男的打了滿身是血,都是拿著棍子硬打的。打完之後,參與打架的人都躲起來了,躲兩三天,再來。有的回去都認不得,打哩眼都暈了,有些都是閃電式的跑了。車都事先擱好,後來健康路派出所評理,各治各的病。

二嫂在一旁慢悠悠地插言,

打架也分前方後方,女的幫不了忙,就在後麵看車子。那年也出個事,那時我和你二哥是剛去夢幻商場拉三輪。有人從商場出來問老鄉,到鞋城多少錢?老鄉說一人兩塊錢,倆人四塊。那個人說倆人三塊,行不行?你看,還是為一塊錢。咱們這邊人說不行,就一人兩塊。那人開始說不好聽話,給你十塊錢你去不去?咱這邊人頂他,說,你隻要給就去,一百塊都敢拉。那人臉子黑著,說,誰說哩?誰說哩?手指著俺們說,願意在這兒幹不幹,不願意幹說一聲。他就開始打電話,不一會兒,從商場裏出來十來個人。咱們這邊人都出去拉活了,夢幻商場這兒就五六個人,後麵人都還沒來。那些人抓住一個人就往裏麵去,咱們一看不行,就開始打,五六個打十來個,拿鐵鏈子打的,打哩順頭往下流血,最後,那兒的人拿著鋼板開始掄,咱們那兒濤子把鋼板奪過來,把那個人的肋骨都打斷了。那邊的人們看打不過,都不敢上。他不知道咱這兒的人都拚命。

男的打架,女的趕緊把大家的三輪車都開到背處。打完了,該跑的跑了,連一個人都找不著,車俺們再一輛輛騎回家。那次咱們老鄉中興沒跑開,他的三輪摩托上有血,他車放在背處,當時俺們女的推車時沒看見。那邊人報110,把車推到辦公室,不給了。最後咱們這兒的人一個湊三十五十,給中興又買個摩托車,對方在醫院住著,找不到人。

二哥接過二嫂的話茬兒,接著講起來,

那回是我主事哩。我給老鄉們說,中興也是為大家,車被收了,咱們再幫他買一輛。大家都是積極,自願哩,最低出三十,情意重哩五十。都出了,沒有不出的。隻要在這兒,都出。後來聽說對方有黑道保護,剛交了保護費,所以才那麼橫。他不知道穰縣人是生紅磚(脾氣暴烈的,打架不怕死的人),不怕死。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不敬我,對不起,咱咽不下這口氣。

打架,都是為一塊錢。有些人根本都是看不起三輪的。他認為我罵你一句你也沒辦法。那些和咱們打過架的知道,這幫人心齊,惹不起,都不敢惹。有些人偶爾來一下,看你是蹬三輪的,看不起你,想在你麵前吃個尖。他要是知道,他肯定不惹你。說明他心裏還是看不起你。

那次一個賣書包的在我麵前露能,非要少給我一塊錢,還罵罵咧咧,一個大男人家的。後來,就打架,那個賣書包哩至少挨一百下拳頭。把我也打了個滿臉花,咱們那兒的人都上來了。結果,那個賣書包的偷偷走了,不在這兒幹了,嫌丟人。

梁峰大概是2000年來的,先來蹬三輪,在這兒有個西安本地女子看上他了,梁峰樣子隨大哥,長得好,倆人還談上了。我們都打他爛鑼,說這個女子風流,他爹也是那一片兒的黑社會頭子,你就是個拉三輪的,以後真結婚了,還有沒有你日子過啊?梁峰也聽話,後來就去到北京打工,不來西安了。我成天說,小娃兒們別來蹬三輪車,幹個技術活,有個門路,這都是出死力,別人也看不起。

說起來,我可是高中畢業,正兒八經是上個學起個屁用。出門還得靠老鄉,得不怕死,要不是,你活都活不下去。

大家都七嘴八舌,急著講自己的故事和感想。虎子別著腦袋,高聲嚷著:“出門,老鱉一不行。賣菜也一樣,菜市場一個老鄉吵架,一群人都上來了。不抱團不行。社會自古以來都是出力人受苦。西安那些老婆兒、老頭兒要管這事。經常有過路人說,這簡直就是土匪。誰想當土匪啊?你們不尊敬人,還不叫人反抗一下?你罰款、收車也得有個秩序和法律吧?一個城市離不開農民工去做具體的事情,不可能每個人都能買起小轎車,沒有賣菜的,拉三輪的,城市也不可能方便。不過,有一天要是真取締了,咱也沒啥說的。”

二哥二嫂和鄰居們的講述很激動,但也很平常。對他們來說,這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但對我來說,卻是完全新鮮而震驚的經驗。好像隻有在電影上見過那樣的場景:一群人混戰,磚頭、鐵鏈、木棍、砍刀亂飛,相互不要命地撕打,隨時都有可能被打倒,隨時可能要人命。真的難以置信。眼前的一張張臉,我的大哥、二哥、二嫂和鄰居們,哪一個不是和善、羞澀、質樸而又內向的人?

“打架,都是為一塊錢”,既是為一塊錢,又不是為一塊錢。多數是因為尊嚴,尊嚴的被踐踏和一種不甘。也因為他們必須如此,否則,他們就無法在此地生存。因為共同的命運,三輪車夫們緊緊抱團,一個有事,集體呼應。

還有另外一種話語敘事。在這一敘事裏,二哥們的曆史形象又是另外一種存在。有這樣一則報道:

三輪車夫耍賴致交通癱瘓3小時

萬餘輛黑三輪成XX市頑疾

XX市交警支隊一大隊的民警們沒想到,他們的一次常規執法居然遭到三輪車夫抗法,引來數千人圍觀,致使市區XX路交通癱瘓3個小時。事情已過去七八天,許多XX市民仍在熱議這一話題。人們之所以關注,是因為在XX市區,目前大約有1萬餘輛無牌無證三輪車在橫衝直撞,嚴重影響市民出行安全,成為XX城市交通管理一大頑疾。

2010年12月1日下午4時30分,XX市交警支隊一大隊民警在XX路發現了3輛無牌無證電瓶三輪車在非法營運。執法過程中,協警和三輪車夫發生肢體接觸,三輪車夫躺在地上耍賴,試圖通過堵塞交通要挾交警還車。由於數千人圍觀,XX路交通癱瘓了3個小時,直到大批增援民警趕到,才恢複通暢。

XX市交警支隊副政委向《法製日報》記者介紹,XX市區共有4000多輛合法三輪車。而目前無牌無證三輪車至少在一萬輛以上。XXX介紹,目前,XX市無牌無證三輪車已呈三大趨勢:一是集團化。有的甚至湊錢成立了“基金會”,如果被查,“基金會”拿出錢給他再買一輛。二是信息化。三輪車夫基本上加入“諜報組織”,一旦有人被查扣,眾多三輪車夫通過對講機快速聚集,前往阻撓執法。三是暴力化。即使發生交通事故,三輪車夫也仗著人多勢眾,漫天要價,恐嚇威脅開汽車的另一方高價賠償。……

XX市交警支隊提供的資料表明,2007年1月至2008年12月間,無牌無證三輪車違法肇事共造成嚴重交通事故122例、致死亡27人、重傷147人。XX市許多網民認為,無證無牌三輪車不僅嚴重影響交通秩序,還成為嚴重危害社會穩定的一個社會問題。

“目前,XX市每百戶人家擁有汽車數量25輛,已進入堵車時代,黑三輪車亂停放、亂行駛、亂拉客,加劇了XX市行車難。”XX市政協委員XXX認為,根治之策是學習省城,不管有牌無牌,全部取消市區營運三輪車。當然,對有牌的要給予適當補償安置。

這是一篇毫無問題的、司空見慣的報道。在這篇報道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大哥二哥們在官方眼中的形象。報道的最後一段,最終真實出來了,三輪車夫為什麼必須被清理?因為該市“每百戶人家擁有汽車數量25輛,已進入堵車時代,黑三輪車亂停放、亂行駛、亂拉客,加劇了XX市行車難。”

三輪車必須給小汽車讓路。城市及城市階層已經發展到要堵車的階段了,怎麼還能容許三輪車的存在。結論是:必須“清理”掉三輪車。正如西安那位官員所言,他們影響了城市市容,擾亂了公共交通,占用了道路資源,嚴重降低了一個試圖和國際城市接軌的城市的品質。

“清理”,這是城市管理對二哥他們經常使用的字眼。這就是大哥二哥們的曆史形象,是屬於要被清理掉的那一部分。然而,在二哥們眼裏呢?那些協警,那一次次的“肢體接觸”,那一次次的抓捕又是什麼呢?同樣是“肮髒的”、是“人渣”、是“光天化日下的搶劫”。一個場景的兩種敘述,其麵貌、形象和各自的立場卻完全不同。幾乎有點引人入勝了。

在規則、懲罰和羞辱之中,農民變為“暴民”和“惡民”。那個漆黑的廁所,把二哥們內在的傷心、內心的被損害及對這種被損害的麻木承受赤裸裸地呈現出來。最後,它變成了一種生活方式和一種象征。

我們正在聊天,隔壁老鄉跑過來說,趕緊打開電視看看,“都市快報”正在播尋人新聞。一個鄰縣老鄉的老婆和孩子在西安走丟了。他的老婆腦子稍微有點傻,有一天自己帶著兩個孩子出去,還懷著孕,可能上公交車上錯了,就走丟了。老鄉找到陝西電視台的“都市快報”,已經播報了好幾天,始終沒有找到。二哥以非常輕蔑的態度回了一句,

“管那些閑事幹啥?不是咱們這兒的事,不要管那些事。XX縣人不給人交心。再說,回家了誰也不認識誰,誰還跑到XX縣去找他們玩。”

二哥的冷漠讓我很意外。剛才還在講打架時大家的互相支持,轉眼間就變成“不幹我事”。這是怎麼回事?是怎樣的心理運動軌跡?也許,在打架的時候,他們是一個群體,非常抱團,不管是誰惹的事,大家齊心協力,共同戰鬥。但是,一落實到生活中,則是這種“不多管閑事”的態度,非常自然的冷漠。“打架”必須參與,因為你必然有“被打”的時候,而“找人”則與他人無關,隻是閑事一樁。

小天使

天氣悶熱,空氣濕度很大,粘在人的身上,渾身難受。出去跑兩三小時,回來又連續坐在二嫂家那極低的小凳子上七八個小時,聊天時很興奮,忘了時間,忘了變換姿勢,一放鬆下來,發覺竟累得不能動彈。“如意旅社”的熱水器讓我頗為懊惱,和房主交涉,毫無結果,我隻好買個盆子,將就著洗洗。房間裏的空調打開,吹進來的仿佛是灰塵,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開過了。這充滿細菌的空氣拂過我的臉,我不堪一擊的皮膚迅速嚴重過敏,癢痛難忍。我用手“啪啪”地拍打著,像是打在一個橡膠皮上,厚厚的,隔著好幾層才傳到我的感覺神經上。

後來幾天,我都是將近七點鍾才到二嫂家。二嫂總是笑吟吟的,看我疲憊的樣子,勸我說,有啥看的,別去了,不就是那幾個人,見天幹一樣的活。我不敢承認自己內心的念頭:我其實已經在盤算著什麼時候走了,過敏隻是給自己的一個借口。但好像是為了完成任務一樣,我堅持早晨的例行功課:到市場和老鄉們聊天。

剛到夢幻商場,就聽其他老鄉說,早晨又逮人了。其中一個老鄉的車被拖走了。一會兒,那個老鄉走過來,就是這幾天經常和我聊天的王營人,愛說愛逗,非常活躍。問他情況,和大哥被抓的過程差不多,看得出他很生氣,但也有自認倒黴的態度在裏麵。“抓”是常態,但不是每人每天都要被抓,排排座,分果果,輪到誰誰倒黴。二嫂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告訴我,她很幸運,拉三輪車這些年,才被抓過三次。

十點左右,虎子打來電話讓我和父親到他那邊去玩。聽到這件事,說可能是全市統一行動,金花路那邊也在大規模查車,一早晨就查了十幾輛車。他們今天進菜少,開回市區早些,躲過一劫。這次是專抓機動車,理由種種:沒帶頭盔,穿拖鞋,沒帶運營證,車牌證,駕駛證,行車證等等。總之,肯定能找到一個理由罰你。

我想起華商報的一位記者,他采訪過我,我們聊得還比較投機,不知能否找他幫上一些忙。我給他打了個電話,說了這位老鄉的情況。他非常同情,但同時直接表示,這事兒不好辦,他隻能幫著去新聞處問一下。

十一點左右,我們坐上出租車,到虎子那兒去。虎子住在金花路那一片的一個拆遷村裏。虎子早就站在路口等我們。看見我們,一蹦一跳地要過路這邊給我們開車門,被二哥罵了回去。村頭是一條長長窄窄的石板小路,下麵排水溝的味道時時衝上來,非常難聞。向右轉,一個狹長的石板小道,寬不到三米,長卻至少有一兩百米。小道中間停著一輛三輪車,一邊緊靠著牆,另一邊還剩下窄窄的小縫,隻是一個人的寬度。這是虎子的拉菜車。走過車,路似乎越來越窄。路的中間立著一些長長的鋼管,直伸到二樓,支撐著二樓往外延伸的那些房間的地板。在這些林立的鋼管下麵,一個小女孩坐在一張小凳子上,拿黑黑亮亮的眼睛看著我們。

她左邊是一個簡易的三合板釘的小桌子,桌子上放著黑色小鍋、作業本和文具盒,旁邊散落著幾個薄薄的木製簡易小凳。右邊,樓梯的牆體石灰完全脫落,露出一種充滿油膩感的黑色。她的後麵,是封死了的小路盡頭,一個高大的土堆嚴實實地堵著,幾乎和這二層的樓房一樣高。陽光從一線天的上方灑下來,單薄、稀少,在小女孩兒身後形成模糊的亮光,而在小女孩的前麵有重重的陰影。高大、陰沉的夾縫中,這個眼睛黑亮的、茫然的小女孩坐在那裏,像一個孤獨的、流落人間的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