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舉兩個例子,足以說明從來就不存在沒有童謠的年代,也不存在沒有童謠的地區。
記不清是1947年還是1948年,我在外地一家圖書館中翻閱了20世紀20年代北京大學歌謠研究會編輯出版的《歌謠周刊》,發現其中有武漢地區的童謠,乍見之下,迸發出“他鄉遇故知”的意外驚喜。
聽翔華說,連續三年,他基本上放棄了雙休、節假日和摒棄了休閑活動,想盡可能地利用多一點的時間,盡量把武漢童謠搜集齊全。這個想法是好的,但是難度也大。前些時,我利用在九宮山避暑的閑暇,把《武漢民間童謠輯注》的樣稿通讀了兩遍,想看一看他把《歌謠周刊》中的武漢童謠轉載了沒有?誰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不但該刊中的武漢童謠被他照單全收,同時他還把建國前出版的陳和祥的《繪圖本·童謠大觀》、黎錦暉等搜編的《中國廿省兒歌集》、朱天民的《各省童謠集》、黃詔年的《孩子們的歌聲》、柳一青的《小學國語科自修讀物·兒童歌謠》;解放後印行的北京大學中文係編的《中國歌謠資料》、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印的《中國民歌第一集》,及內部出版的《蔡甸民間歌謠集成》、甚至桂琴甫的手寫稿《新洲縣古今民間歌謠》等等這些書中所收的武漢童謠一網打盡。以上所列都是稀見圖書,真不知道翔華是從哪裏找到的。
翔華在為全書的童謠作注時,廣征博引了大量史料,其中有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唐李百藥《北齊書》、宋高承《事物記原》、明呂坤《演小兒語》,清劉毓崧《古謠諺序》、近人劉賾《楚語拾遺》、《楚語拾遺續》,以及顧頡剛、鍾敬文、周作人與朱自清等學者的有關論述,還有英國吉特生(Frank Kidson)《英國民歌論》、美國何德蘭(Isaactaylor headland)的《孺子歌圖》等,據不完全統計,多達45種。以前我把童謠看作是小菜一碟,於今才恍然大悟,童謠是和方言、民俗、社會、教育、兒童文學、民間文學等等有關的學科,是囊括古今“文史中外一體收”的博大精深的學問。
對於某些童謠,翔華做了溯流窮源的探討。例如《張打鐵(一)》,最早見於明代李介立的《天香閣隨筆》,清人徐珂在《清稗類鈔》中也提到這首童謠。又如明人張岱的《夜航船》收有夏至九九歌,翔華的這本書也有《夏九九歌》。再如武漢有《點點斑斑》,明末清初朱彝尊撰《明詩綜》錄有明代童謠《狸斑童謠》。舉此幾例,以概其餘。除了縱向的追溯,翔華還把武漢童謠與各地童謠作了橫向比較。譬如武漢和上海都有的《手指謠》,北京和武漢都有的《大頭大頭》,武漢的《打蹬蹬》也是昆明的老童謠,武漢的《人背時》還通行於湘黔川等地區,武漢的《月亮走》的流傳範圍幾乎遍及全國各地。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完全可以當作《比較童謠學》來讀。
我對童謠素無研究,翔華卻囑我為他的大作寫序,並因此光臨寒舍兩次。我一再推辭推不掉,弄得我惶惶終日,“鴨梨山大”,隻好閉門謝客試寫這樣的命題作文。舊社會手藝人相聚時有“三句不離本行”的說法,我這篇急就章總算沒有離開童謠吧。
謹以此文奉贈翔華,不知能笑納否?
2012年8月
徐明庭:(1927-- ),黃陂蔡家榨薑徐家灣人,武漢著名文史專家,地方民俗研究專家,有“武漢通”、“武漢活字典”之雅稱。武漢市文史研究館終生館員、湖北省炎黃文化研究會理事、武漢市曆史學會理事、武漢市曆史文化名城委員會委員、武漢圖書館學會理事等。主要編著有《武漢抗戰史料選編》、《漢口竹枝詞校注》、《黃鶴樓古楹聯選注》、《武漢風情》、《民初羅氏漢口竹枝詞校注》、《老武漢叢談》等,參與主編《武漢市誌·人物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