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宇宙在和我說話(1 / 3)

喻軍瞎了後,大約有一年時間,不來上學,也不肯見人。

我聽說他性情變得十分古怪,他每天把自己關在黑屋子裏,還養了一支蛇,和蛇生活在一起。有人說,養蛇是為了報複李小強。

有一天,喻軍媽媽找到我,對我說:

“你去看看喻軍吧,我很擔心他,他滿腦子胡思亂想。”

我問:“他怎麼了呢?”

喻軍媽媽說:“他整天不和我們說話,偶爾說話就把我們嚇一跳。”

“他說什麼?”

“他說他什麼都看得見。”

“他真的看得見嗎?”

“醫生說全瞎了,但喻軍至今不能接受。”

喻軍倒沒有拒絕我的探望。我進去時,他非常敏捷地轉過身來,他的耳朵像一隻兔子一樣聳立著。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他戴著一副大大的墨鏡。但我總感到他注視著我。

沒等喻軍媽媽開口,他就叫出我的名字。我很吃驚。喻軍的房子並不黑,也沒有看到傳說中的蛇。

“你們小哥倆玩一會兒吧。”

喻軍媽媽充滿感激地看了看我,然後出去了。

我問喻軍:“你怎麼知道是我?”

喻軍沒有回答我,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我不知道對喻軍說什麼。我本想同他說說學校裏的事,但我怕這可能會刺激喻軍。要是他主動問,我倒說說無妨。

屋子裏一陣難堪的沉默。

這時,我看到窗外,李小強剛好經過。他向窗內投來迷茫的一瞥。

我想起李小強把喻軍弄成瞎子後,李小強的爸爸把李小強吊在一棵樹上,吊了一天一夜,差點兒小命不保。想起傳說中喻軍對李小強的仇恨,我試圖勸慰他。我說:

“喻軍,李小強真的挺後悔的。他不是有意把你弄瞎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會抓起路邊的石灰砸你,他是一時衝動。”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誰瞎了?李小強又是誰?”

看到喻軍不耐煩的表情,我倒吸一口冷氣。我想,喻軍真的有病了。這病已從他的眼睛轉移到腦子。這病比瞎了更嚴重。怪不得喻軍的媽媽這麼擔心。

“你背著書包?”喻軍“注視”著我,好像他真的看見了一隻書包。

“是的。”

“我聽到你書包裏的聲音,彈子的聲音。你拿出來讓我瞧瞧。”

我拿出一顆七種顏色的玻璃彈子遞給喻軍。喻軍把玻璃彈子放到眼前,對著室外的陽光,仿佛這會兒他正在仔細辨認。

“確實是七種顏色的玻璃彈子。我看到了光譜,從左到右是黃、綠、青、藍、紫、紅、橙。”

這倒沒讓我吃驚,因為喻軍在瞎之前見過七種顏色的玻璃彈子。

“如果你仔細觀察,你能從玻璃彈子中看到星空,看到整個宇宙。”喻軍說出驚人之語。

我沉默。我對七種顏色的玻璃彈子太熟了,我經常拿它對著太陽看,也對著星空看,這時候,玻璃彈子確實會呈現出更豐富的彩色,但我不可能看到整個宇宙。

喻軍把玻璃彈子還給了我。他坐在那兒,耳朵一直豎著,好像他這會兒變成了一隻兔子。

“我什麼都看得見。”喻軍說。

喻軍又“注視”著我。他的注視讓我感到不安,仿佛喻軍看得清我的五髒六腑。我不知道為什麼有這種感覺。我覺得喻軍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身上多了一些神秘的氣息。

我離開喻軍家時,喻軍媽媽叫住了我。

她剛做了年糕塊。年糕是過年才有的,時值六月,隻有富足人家才還貯存著年糕。看到年糕,我口舌生津,邁不動步子。

她把一塊熱乎乎的年糕遞給我。我接過來,仿佛怕喻軍媽媽後悔似的,迅速塞進口裏。年糕很燙,口腔一陣焦辣,舌頭也被灼得火燎火燎地痛。可是與年糕在口腔裏的香甜比,被燙一下算得了什麼呢?

“你慢點吃,當心燙著。”喻軍媽媽說。

我一邊嚼著年糕,一邊樂嗬嗬地哈氣,讓空氣冷卻一下被灼痛的口腔。

一會兒,喻軍媽媽悄悄問我喻軍的情況:

“喻軍和你說什麼?”

“你說的沒錯,他說他看得見顏色,世上所有的顏色,甚至宇宙的顏色。”我說。

喻軍媽突然抽泣起來。她害怕屋子裏的喻軍聽到,盡量壓抑著自己。她指了指自己的腦子,說:

“喻軍這裏不行了,有幻覺,他幻想自己什麼都看得見。”

我說:“他好像真的能看見顏色,我都覺得他沒瞎。”

喻軍媽媽壓低聲音,詭異地說:

“我有時候也覺得他沒瞎。他出入房間,上樓梯都不會碰到東西。”

“也許他真的沒瞎呢?”

“不可能啊,醫院說的鐵板釘釘的,什麼也看不見了,對喻軍來說,一切都是暗的。”

我嚴肅地點點頭,心裏有一絲恐懼。喻軍媽媽幾乎向我乞求:

“你往後多來看看喻軍,他一個人不說話,我和他爸擔心他,他太孤僻了,需要朋友。”

因著喻軍媽媽的要求,我隔三差五去喻軍家看望喻軍。

我經常看到李小強從喻軍窗口經過,然後憂鬱地向裏張望。有一天,喻軍不耐煩地對我說:

“你告訴李小強,我已經原諒了他,讓他不要每天在我窗下來來回回的,一見到他我就煩。”

“你知道李小強從窗下經過,剛才?”

“我說過,我什麼都看得見。”

喻軍媽媽對我來看喻軍相當欣慰和感激,時常留我吃晚飯。喻軍爸是公安,平時很忙,不在家裏吃。

有一天,吃過晚飯,喻軍說想去外麵走走,問我是否可以陪他出去。

這是喻軍瞎了後第一次要去外麵,她媽媽很高興,不停地向我使眼色,讓我答應。其實她不這樣做,我也不會拒絕。

我們出去時,天已經黑了。喻軍好久沒出門了,看上去有點緊張。他說,他想去自來水塔玩。

自來水塔在西門街北麵,早已廢棄了。水塔上有一排鋼梯,可以順其而上爬到頂部。少有人去那兒,喻軍還是不想呆在人群裏。

已是初夏時節,西門街有人把飯桌放到街麵上吃飯。我陪著喻軍穿過西門街時,人們好奇地看我們。喻軍走在黑暗中,昂著頭,如入無人之境。我怕他撞到某張餐桌上,試圖攙扶他。他一把摔開我,方向明確地走向水塔。

那廢棄的自來水塔屹立在一片林地中間。再北邊是農藥廠了。這片林地平時沒人照料,卻生長得枝繁葉茂。樹下雜草叢生,行走不太方便。我擔心喻軍撞到一棵樹上或被樹枝刺傷身體。要是刺到臉部那更是危險。我在前麵試圖把樹枝擋開。喻軍說:

“你不用這樣,我看得見。”

一會兒,我們來到自來水塔下,喻軍二話不說,攀援著鋼梯爬了上去。我隻好跟隨而上。我害怕他一腳踩空,從空中墜落。

我們終於爬到塔上。塔上長滿了草,就像一塊微縮草原。透過水塔破損的缺口,我看到滿天的星星。我們在水塔的草叢中躺下來。我很少注意到星星,但在這兒星星是唯一能見到的東西。它們看上去離我如此之近,仿佛觸手可及。它們一明一暗,此起彼伏,像在彼此玩鬧,眨著調皮的眼睛。

“很美,是不是?”喻軍的臉對著燦爛的星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