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宇宙在和我說話(2 / 3)

我以為他在問詢我。我說:“是啊,很美。我第一次這麼仔細看星星。”

他向天空指了指說:“你看到了嗎?在正南方那最亮的星雲是獵戶座,左上角那顆星發出金子一樣的光芒。如果長久凝視它,它會發出玫瑰一樣的顏色。左下方那顆則像藍寶石,它的中心相當亮,這亮點被純藍所包圍,那藍色像霧一樣會變化,就好像那藍色中鑲嵌著很多鑽石。”

我驚異地轉過頭去看他。他道出了我此刻見到的無法說出的色彩。難道瞎子喻軍真的還能看得見嗎?

我把這事說給郭昕聽。郭昕說:

“這怎麼可能?喻軍已經瞎了,隻有傻瓜才會相信。”

我和喻軍經常去那自來水塔。

那年夏季,天氣特別好,我們幾乎每天都能見到星星。

我同喻軍說話還是小心的,任何暗示喻軍是一個瞎子的東西我都避免提起,比如鏡子,倒影,萬花筒什麼的,怕刺激到他,除非喻軍問我。可是,有一天我還是忍不住問:

“喻軍,你是怎麼看到的?”

喻軍沒有回答我。他又描述起天空來。那天天上的月亮很大很圓。從這裏看,月亮的顏色比平時要豐富得多,月亮的暗影處呈現迷人的過渡帶色彩,一條由黃慢慢轉向黑色的彩帶。喻軍準確地向我說出這一切。我不能想像一個瞎子能看到這些色彩。

“你沒瞎嗎?”我又問。

他搖搖頭,說出一句充滿哲理的話:

“這世界一扇門關閉了,另一扇門就會打開。”

我不懂。

“我是用耳朵聽的。我的耳朵聽得出任何顏色。”

我非常吃驚。我從來沒聽說過耳朵能“聽”得出顏色。

“你想試試嗎?”他問。

我當然願意。

他讓我閉上眼睛,從做一個瞎子開始。他說:

“要閉緊了,不能漏一絲光,讓世界消失在一片漆黑中。”

我閉著眼,躺在草地上。他說必須從什麼也看不見開始。要很長時間才能做得到。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或者更長。有一天,你突然會“看”到光芒從黑暗裏射出來。那其實是你聽到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我絲毫沒有“聽”到光芒從黑暗中射出來。我什麼也沒有“聽”到。我聽到的隻是西門街的嘈雜和繁亂:他們在星空下吃飯;有孩子在哭泣;大人們在高聲叫罵;貓叫聲和狗吠聲此起彼伏……不過,我得承認,我平時基本上忽略這些聲音。當我專注於聽覺時,發現這些聲音是那麼親切。

“你聽到了嗎?”喻軍問。

我受不了這黑暗,睜開了眼睛,搖了搖頭,自嘲道:

“我隻聽到雞飛狗跳。”

有一天晚上,我和喻軍一起去水塔。也許是因為天太黑,我們路過西門街時,喻軍不小心撞到一根電線杆上,他的墨鏡差點撞了下來。他裝作沒事一樣繼續往前走。我聽到正在法國梧桐下乘涼或吃飯的人們對此議論紛紛——喻軍成為瞎子這件事無論如何令人感歎。

喻軍顯然聽到了人們的議論聲,他受到了傷害,臉一下子變得漆黑。

那天他一直悶悶不樂。

“我知道你們是怎麼看我的。”他說。

“怎麼了?”

“因為我從前和你們一樣,是個健全人。我從前看到瞎子、瘸腿、斷臂的人也很排斥。這就是我討厭‘白頭翁’李弘的原因,看到李弘那雙兔子一樣的紅眼睛,我渾身起雞皮疙瘩。現在我成了個瞎子,你是不是也從心裏麵排斥我?覺得我是個怪物?”

我想了想。確實是這樣的。我總覺得殘疾人身上有一種髒髒的東西,一種令我恐懼的東西。從喻軍身上我也能感到這一點。要不是喻軍媽媽乞求我,我想我不會和喻軍玩。

“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心裏怎麼想的。其實你們健全人都是傻瓜,你們永遠不會明白當一個人看不見時,就能看見一切。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搖頭。

喻軍不再說話,好長時間他靜坐在草地上,一動不動。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在等著他的回答。後來,他緩緩噓了一口氣,說:

“我聽到整個宇宙在和我說話。”

“宇宙怎麼說話?”

“你們這些愚蠢的健全人是永遠都體驗不到宇宙的神奇的。天籟之聲,無法描述。”

一會兒喻軍又說:“雖然你們的眼睛亮著,可其實比我還瞎。”

我盼望著奇跡發生在我身上。盼望著我能聽到天籟之聲。

我背著喻軍偷偷練習。我常常想像自己是瞎子,讓自己身處黑暗中,期望著光線從天而降。

有一天,上語文課時,我一直閉著眼睛。老師正在教一首毛主席的詩詞: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我感到自己的耳朵靈敏起來了,我從老師聲音裏聽到了“顏色”,我聽到了雨後的彩虹。正當我的內心被喜悅脹滿時,老師點到我的名:

“你睡著了嗎?”

我迅速睜開眼睛,看著老師。

“他夢想成為一個像喻軍那樣的瞎子,這樣他就可以‘聽’到世上所有的顏色。”郭昕譏諷道。

課堂上哄堂大笑。那一刻,我像喻軍一樣,對這些所謂的健全人充滿了反感。

“要成為一個瞎子是最容易不過的事,你隻要需要一枚針就可以。”老師說。

又是哄堂大笑。

我在班上幾乎成了笑料。

郭昕說:“你是個傻瓜,你會相信喻軍這個騙子,他這是裝神弄鬼。”

我不服氣。我說:

“你不相信?我讓喻軍證明給你看。”

郭昕說:“要是喻軍能看到顏色,我用針把自己刺瞎。”

“當真?”

“騙你是一條狗。”

“好,我一定讓喻軍來表演給你看。”

我把郭昕向他挑戰的事兒告訴喻軍。

喻軍不吭聲。

我有點急,說:“我答應了他。我說你一定會讓他目瞪口呆的。”

喻軍顯得很鎮定,臉上充滿了驕傲,那表情讓我覺得這會兒他的臉上正站著一個巨人,頂天立地。

“你答應了,是吧?”

喻軍還是沒吭聲。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空。一會兒,他譏諷道:

“世上最自以為是的就是你們這些健全人。”

“沒錯,所以你應該讓郭昕明白這個道理。”我說。

喻軍側過臉,驚異地看了看我,然後點點頭。

郭昕想出了製造顏色的方法。我們每個人都有一顆七種顏色的玻璃彈子。如喻軍所說,每顆七種顏色的玻璃彈子其實就是一個宇宙。郭昕把一顆七種顏色的玻璃彈子放到一隻手電筒裏,把光線投射到教室的牆上,牆上頓時出現了彩色的光斑,就像整個夜空搬到了這裏。

一切都準備妥當。郭昕和喻軍定了具體的日子。隻要喻軍能辨認出牆上的顏色,喻軍就贏了。

定下日子的那天,在水塔上,喻軍對我說:

“你相不相信,有一天我會變成一隻鳥,從這裏飛去,飛向那些星星。”

我不解其意,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難道喻軍想自殺嗎?

他說:“你不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