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宇宙在和我說話(3 / 3)

這之後,喻軍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甚至不見我。我想,他在閉門修煉吧。

一個星期後,見證奇跡的時候到了。我還是相當緊張的。我多麼希望從此後喻軍讓郭昕心悅誠服。我盼望平庸的日常生活中有奇跡。

但那天喻軍遲遲沒有出現。

“我早料到了,他隻能騙騙你這樣的傻瓜。”郭昕嘲笑我。

我不甘心,我說:

“你們等著,我去叫他來。”

我來到喻軍家。喻軍媽媽見到我,一臉的擔憂。她拉住我說,喻軍的幻聽越來越嚴重了,他昨夜一夜未睡,獨自在房間裏大聲說話,問他和誰說話,他隻是傻瓜一樣笑。我擔心死了。後來,他爸爸回來了,見喻軍這樣,就狠狠揍了喻軍一頓。可喻軍還是不肯睡,喻軍爸爸隻好叫來醫生給喻軍打了一針。現在喻軍還在睡。

我問:“要睡到什麼時候?”

這時,我聽到喻軍的聲音:“讓他進來。”

喻軍媽媽向我眨了眨眼,示意我進去。

喻軍已經從床上起來了,臉色有點浮腫。我問:

“你為什麼不來?”

“我睡過頭了。”

“郭昕等著,你得去。”我幾乎是斬釘截鐵地說。

喻軍不吭聲。

“你怎麼啦?你害怕了?”

喻軍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說:

“你不會明白的。”

“你究竟什麼意思?難道你一直在騙我嗎?”

“我沒騙你。”

“那你他媽的去啊,去證明給他們看啊。”

我看到喻軍的臉上暗影浮動,原來浮腫的臉像植物一樣枯萎下來,身體也似乎失去了力量,變得軟弱無力。緊接著,我看到眼淚從墨鏡裏流了出來。

“我知道,你們這些健全人的想法,你們看不起我,甚至連你也看不起我。是的,我什麼也看不見,對我來說,這世界是黑暗的,你知道嗎?我都看不見自己的手,哪怕是把手放到我的眼睛上麵。你知道這有多痛苦嗎?嗯?”

他拿掉了墨鏡去擦眼淚。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雙眼,眼珠已經萎縮,呈灰白狀,因此看上去都是眼白,樣子十分駭人。

“你既然做不到,你為什麼要騙我?我那麼相信你。”

“我真的聽得到顏色。”

“你他媽到現在還想騙我。”

出了喻軍家,我滿懷憤怒和失落。我不再把喻軍當作朋友。沒必要和這個騙子混在一塊。讓他一個人享受孤獨吧,讓他一個人傾聽宇宙的聲音吧。讓整個宇宙和他一個人說話吧。

每次,我回憶西門街往事時,不能確定自己的記憶是否準確。

記憶並不如一塊石頭或一張桌子那樣可以凝固在那兒。記憶是流動的,它隨時在變形,時光流逝,其質地和色澤都會改變,記憶在一次一次的回憶中被不斷地挖掘和改造,直到一切變得真假莫辨。所謂的記憶也許僅僅出於自己的願望。

我因此懷疑喻軍是我不確定記憶的產物。

一天,我聽到喻軍媽媽在門口叫我。那時,天已經黑了,我剛吃過晚飯,準備做會兒功課。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這學期逃課太多,課本很少被翻開過,幾乎是新的。我不知道喻軍媽媽找我什麼事,我想,如果他讓我再去陪伴喻軍,我會斷然拒絕。我可不想同一個騙子混在一起。

喻軍媽媽說:“喻軍找不到了,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他下午出去到現在都沒回家來,我擔心他出什麼事。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看到喻軍媽媽日漸憔悴的憂鬱的臉,我不忍心不幫助她。我說:

“跟我走吧,我們去水塔那兒看看。”

其實我也沒有什麼把握喻軍會在那兒。不過我想他或許在那兒傾聽宇宙的聲音。喻軍說過,隻有在那兒才能聽到宇宙的聲音。

喻軍媽媽跟著我,朝水塔那兒走去。

一輪明月掛在水塔邊上。那明月看上去就像一塊擦亮的圓鏡子,仿佛你仰起頭來就可以照見自己的臉。那些星星湮滅在月光裏。不過,隻要向天空凝視,依舊可以看得見它們。

我沒在月亮上見到自己的臉,倒看到一隻巨大的蝙蝠,飛過月亮的表麵。接著我聽到喻軍媽媽一聲尖叫:

“啊——喻軍,你為什麼要這樣。”

我這才意識到那巨大的蝙蝠是喻軍。喻軍果然如他所說的,變成了一隻鳥飛向星空。他這是向宇宙深處的縱身一躍。

喻軍沒有死。因為他落入了護城河裏麵。

後來我知道喻軍徹底瘋了。他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我感到非常傷感。這世界就如那水塔,堅固,穩定,一成不變,不會出錯,出錯的隻能是我們的感覺。我也後悔吵架後沒再去看喻軍,要是我在他身邊他可能不至於會瘋掉。可是誰知道呢?

有一天,我在街頭碰到喻軍的母親,我問喻軍怎麼樣?

她說:“比以前安靜些,他在畫畫。”

我吃了一驚:“他什麼也看不見怎麼畫呢?”

“他用耳朵聽,把聽到的都畫下來。”

“誰給他調顏色呢?”

“都是他自己。他聽得見每一種顏色。”喻軍母親苦笑了一下,像是在自我解嘲,“他調出來的顏色誰也沒有見過。”

“我可以去看他嗎?”

喻軍母親搖了搖頭,說:

“他害怕見到熟人。我擔心他想起從前的事,舊病複發。”

有一天,我對郭昕講起喻軍畫畫的事,我說我很想去看看,喻軍到底會畫些什麼。郭昕說:

“你別聽喻軍媽媽吹牛,喻軍廢了,他完全變成了一個瘋子。”

一九八八年,我大學畢業後回到西門街。

令我意外的是我在街頭碰到了喻軍。

他看上去很好,依舊戴著墨鏡。他“聽”出是我,很遠和我打招呼,友好地和我握了握手。他說:

“我早看出來了,你是我們西門街最聰明的人。”

我說謝謝。

他的臉看上去非常平靜,有一種遠離塵世的安詳,好像他和喧囂的塵世隔了一道厚厚的帷幕。我問他這幾年過得好不好。他說,一直在畫畫。我說,聽你媽媽說起過,我一直想看看,但怕打擾你。

“畫畫讓我安靜下來。我把聽到的都畫到畫布上了。”他說。

“那太好了。”我說。

他帶我去了他的畫室。

他的畫室就是他的老家。他父親已分到新房,搬出去住了。他白天基本上呆在這兒。

那些畫令我非常驚訝。所有的畫隻有一個主題,星空。就是花草鳥蟲在他的筆下都成了星空的一部分。走進他的畫室,就像走進一個茫茫的宇宙,畫布上的色彩非一般人能想像。

我不知是不是因為太感動,看著這些畫我有一種暈眩感,好像我變成了宇宙的一粒塵埃,在隨風飄蕩。我承認,那一刻,我聽到了整個宇宙在和我說話。

想起多年前我們躺在草地上,他向我描述宇宙的情形,我情不自禁地流下淚來。我說:

“喻軍,你太了不起了,太壯觀了。”

喻軍溫和地笑了笑,說:“一切都是天命。時間是最偉大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