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他?魯達興起,一個箭步跨進大門,當即揪住那人後衣領,往後背一拉,哈,背上果然盤繞著幾條青龍。
那人發覺異常,反手捉住對方的手腕。身後大漢掙脫,騰地轉到他前麵,竟然如龍矯健,大眼眨眨,聲音粗魯,但語調溫和:“阿哥是不是九紋龍史進?”
抓手的人立即放手了:“你,你怎麼認識我?”
茶博士看見這桌人劍拔弩張,趕緊走來,看見來人忙彎腰:“魯大人好。”跟著對喝茶的人說,“客官,你不是要找王教頭嗎?今日湊巧,來人正是種相公麾下的提轄,他一定知道的。”
魯達也放手了:“嗬嗬,灑家不認識你,但認識你師傅王進。”
史進忙收拳施禮道:“提轄大人,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請問我師傅在哪裏?”
“你師傅在老種經略相公府上,你怎麼找到這裏來了?”
“提轄請坐,拜茶。”史進說,“我聽說這裏也有經略相公府邸,專門從華州華陰縣找來的。”
“阿哥錯了,王進在老種經略相公那裏,這裏是小種經略相公鎮守,離著還遠哩。”魯達也不坐,扯著胳膊說,“既然相見,喝什麼茶?灑家請你喝酒去!”
史進推辭道:“小人新來咋到,沒有孝敬,怎麼能讓提轄破費?”
“史大郎見外了不是?”魯達說,“ 早聽你師傅說起你,聞名不如見麵!見麵勝如聞名。今日見麵,也是緣分,且讓灑家盡地主之誼吧。”
史進跟著就要掏茶錢,魯達扭頭說:“他的茶錢,灑家等會來付。”
茶博士趕緊點頭:“提轄,你們去你們的,這點茶錢算什麼?”
被他扯著,史進隻有戴上紅纓白範陽氈大帽,背上包袱,提了桌上的銅鈸磐口雁翎刀,腳不沾地跟他出了茶館。
剛到街口,就聽得一圈人喧嘩,斜眼一瞅,圈內賣藝的人身影好熟悉呀:粗條胳膊壯實腰,喜歡雙手舞動哨棒,不是師傅是哪個?
“這是我的學藝的啟蒙老師,人稱打虎將李忠。”史進對身邊的魯達說了,然後又向圈裏麵叫道,“師傅?你怎麼在這裏?”
賣藝的停腳步一望,先看見一個大小夥子的腿腳,小腿被黑白兩條繃帶交相纏繞,腳上穿著一雙沾滿了泥土的多耳麻鞋,一看就是遠道而來的人。再往上看,腰間係著那條五指梅紅攢線搭,可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了。於是問:“是史進啊,我是流落江湖,四海為家的,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啊呀,一言難盡……”
“既然難盡,此處怎麼說得完?”魯提轄打斷史進的話,說,“賣藝的,既然你是史大郎師父,也和灑家一起喝酒去。”
看熱鬧的人頓時走了幾個,李忠著急了:“等一會,等小子賣完了膏藥,把錢都收了回來,再和提轄一起去好不好?”
“你不去拉倒,哪個有閑工夫等你!”魯達變臉了。
李忠陪著笑臉說:“小人就靠這門手藝養家糊口,實在也是沒辦法啊。要不然,提轄大人,您帶我徒弟先去,小人一會就來找你們。”
史進點頭,魯達不依,焦躁地走進場子裏,把那一圈人都趕開,有人走得慢的被推了出去,聽他罵著:“你們這些家夥,看什麼看?不演了,散場了,再不走,灑家用拳頭和你們說話了!”
大家看是魯提轄,惹不起還躲不起?一個個趕緊走開。這麼暴躁的人真沒見過,李忠陪著笑臉,想說什麼又不敢說,隻得收拾了膏藥行頭,史進幫他扛起刀槍棍棒跟在後頭。魯達見他們拖拖拉拉,又來了脾氣,讓他們把行頭都放進茶館寄存,茶博士也不敢不收。
如果是一個人,隨便找個小酒店就行,現在要請客,魯達又返回狀元橋下,橋頭一棟大房子,兩層樓,帶欄杆,門前挑出望竿,“潘家酒店”四個大字迎風飄蕩,一股風兒吹來了酒香、菜香、飯食香。
魯達領他們上了酒樓,三人找了個臨街包廂坐下。酒保迎上去問:“難得魯大人今日賞光,想吃點什麼?”
“問什麼問?有什麼好吃的好喝的都給我上一桌來,沒見我請客嗎?不會少你錢的。”
“那是那是。”酒保退下。一會,旋風般上了冷盤好酒,再依次端上各色葷素佳肴,讓他們慢慢享用。
喝上酒了,魯達才問史進,要找王進做什麼。李忠也想問,但魯達不開口他不敢吱聲。史進先給提轄與師傅每人敬了一杯酒,這才說:“小人都是被官府逼出來的。”
原來,史進送師傅走後,刻苦訓練,武藝日臻完美。父親死後,無人管他,每天隻是吃喝玩樂,習武弄棒。一天看見獵戶李吉,問他為何不送野味來。獵虎說少華山被強盜占領,有幾百嘍囉,百多好馬,還有三個大王,沒人敢上山。
史進擔心這些強人進村騷擾,於是殺雞宰羊,請全村三四百村戶到自家莊園來。一邊吃喝,一邊商議聯防之事。大家一致同意準備刀槍,聯保家園。
少華山的首領朱武精通陣法,神機妙算,被稱之為神機軍師。他見山上糧草不多,難以與官府抗爭,想去華陰縣搶劫些錢糧來,又擔心途經史家莊,打不過九紋龍史進。二頭目陳達號稱跳澗虎,根本不把史進放在眼裏,自己帶了百多個嘍囉,私自下山要找史進借道。
史進得知,讓下人敲起梆子,幾百莊戶一起趕到,他親自披掛上陣,很快逮住了陳達。正等抓住山上另外兩個強盜頭目,好一起送縣裏邀功請賞。誰知他們自己送上門來束手就擒。說他們三人已經結拜兄弟,“不求同日生,隻願同日死。”要求將他們兩個也一同綁了。
“老虎不吃腐肉”,如果將他們解官請賞,太不夠英雄,將要被天下人恥笑。史進不僅放了他們,而且好酒好菜款待了一番。三個頭領再三感恩,回山後三番兩次送些金銀珠寶給史進答謝。史進過意不去,煮了三隻羊,做了三件棉襖,讓莊客王四送上山去。從此山上山下,禮尚往來,如走親戚一般。
幾月過去,中秋將至,史進吩咐下人王四上山送請帖,邀請三個好漢八月十五下山,到史家莊飲酒賞月。王四拿了賞銀,喝了好酒,暈頭轉向,下山時醉倒在樹林裏。
李吉正在山坡張網逮兔子,來扶王四,見他懷裏掉出銀子與書信。想起官府懸賞三千錢捉拿少華山強盜的榜文,發現史進與他們勾結,抓到把柄,拿著書信去告密了。
王四回村,不敢說書信掉了,隻說山上頭目答應下山度中秋。史進高興,準備了美酒佳肴,中秋那天,三個頭目徒步下山,進了莊園。
月上中天,灑下一片銀輝,照著四人喝酒談藝,正在興頭上,突然門外喊殺聲起,原來李吉帶著官府人來捉拿他們了。史進登上牆頭一看,火把通明,刀槍閃亮,莊園被圍困得鐵桶一般。見大家都難脫身,三個強人一起跪倒,要史進將他們捆了送官府,自然可以免罪。
史進不幹,這樣做,不是設計騙他們入甕嗎?做下這等不仁不義之事,將來怎麼在江湖上混?於是,他假意哄騙縣衙派來的兩個都頭,說要將三個強盜頭子捉拿歸案。裏麵四人一起披掛好,收拾了細軟,先在後院放火,吸引了官兵,再於中堂放火,領著嘍囉與莊客呐喊著衝出莊園。
史進先逮住李吉殺了,陳達、楊春砍了兩個都頭,縣尉嚇跑了,其餘人如鳥獸散。然後,四人一起上了少華山。死裏逃生,擺酒慶功,那三頭目都邀請史進留在山上做首領,他覺得自己是清白漢子,不能辱沒死去的父母,一定要到關西去尋找師傅王進。因為不知道有老小兩個經略使相公,走到這裏來了。
說到這裏,史進長歎一口氣:“可惜,我莊園的百十人口都隻得上少華山當嘍囉,小弟萬貫家產也都付之一炬,隻帶了些散碎銀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