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文義還是在平時起床的時候起來了——他還惦記著給家裏寫信的事。他跑到自來水龍頭前,用冷水衝了頭,把睡意趕跑了一些,才又回到床上,在膝蓋上鋪開了信紙。

他愣了一陣,突然像靈感爆發似的,在紙上急速地寫了起來:

親愛的爸爸、媽媽,大哥、二哥:

你們好!

家裏稻穀都收割了嗎?今年收成一定不錯吧?家裏一切都還好吧?很久沒有給你們寫信了,你們一定掛念我了吧?請你們不要惦記我,我在這兒一切都很好!我早已在美味食品廠做了工人,工資很高,活兒也很輕鬆。我們生產的食品,都銷往康平市的大酒家和有名的菜市場。老板待我們很好,像親兄弟一般。總之,這裏的一切,都像家裏一樣,請你們放心……

寫到這裏,文義忽然苦笑了一下,這寫的是些啥騙人的話呀?他長這麼大,還從沒有說過謊話呢!如今,他不得不對家裏的人撒謊了,他應該讓牽掛著他的父母、哥哥放心、高興才對呀!可是他又馬上猶豫了:爸爸媽媽他們會相信嗎?一張白紙,無憑無據,他們不會懷疑自己是在欺騙他們嗎?要是他們不相信,反而會讓 他們更牽掛!怎樣才能讓他們堅信不疑自己的謊言呢?文義又認真地思考起來。過了一會,忽然有了主意:“寄張照片回去!看見照片,他們就一定會相信了!”可是,自己沒現成的照片呀?不過這不要緊,文義很快就有了主意,等會就下山去照一張快照!主意拿定了,文義高興了起來,馬上在信尾補上了一句:

隨信寄來照片一張,爸爸媽媽看我變沒有?

寫完,他將信疊好,跳下床,正準備收拾一下往外走,可突然又猶豫了,腦海裏又馬上冒出一個疑問:一張照片又能說明啥問題?自己在信上說工資很高,可錢在哪裏呢?對,錢才是根本,隻有它才能證明自己信上說的一切!再說,出來兩個多月了,也該給家裏寄點錢回去。驀地,他又馬上想到還有一個月,就是父親的生日了,這可是六十大壽呀,說啥也得給父親寄一筆錢回去,盡一個兒子的心意!想到這兒,文義卻難住了,他可一時沒辦法來解決這個難題呀!不過,他站了一會兒,又有了主意。他在心裏盤算了一下,第一個月的工資被老板扣了押金,這個月的工資,鄧工頭說很快就要發。父親的生日在下個月末尾,也正是發工資的日子,到時候把兩個月的工資加在一起,給父親寄回去,正好趕在父親生日的日子。想到這裏,文義不愁了,於是重新展開信紙,在空白處又補上一段話:

爸、媽:原準備給你們寄點錢回來,但一想,爸的生日就要到了,兒就在那時一起寄回來吧!請你們放心,兒的錢都存在銀行裏,保險得很!

寫完以後,他才覺得踏實下來,急忙把信裝進信封裏,拿著它走出門來。

他走下菠林山,乘公共汽車來到了康南公園門口。這裏是康平市的鬧市區,寬闊的康南大道,高聳入雲的大酒樓,掛著巨幅廣告畫的大劇院,電子屏幕不斷變幻著色彩和數字的銀行大廈,以及雄偉的立交橋、滾滾的車流、摩肩接踵的人群……組成了一幅絢麗多彩的城市景色。可文義沒心思瀏覽這些,覺得這些離他十分陌生和遙遠。他走到一個寫著“出租各種攝影道具”的個體攝影攤前,向主人租了一套高級西裝,進一個亭子間似的小屋裏穿戴好了,出來以康南路口立交橋上的滾滾車流做背景,讓一位蓄長發和絡腮胡的攝影師,照了一張快照。

一會兒,照片取出來了,文義一看,當即傻了!照片上的他,穿著挺括的西裝,鋥亮的皮鞋,係著質地優良的“金利來”領帶,滿臉蕩著誌得意滿的微笑,是那樣英俊,那樣精神煥發,哪裏還有一點打工仔的屈辱的影子?可是,當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身上皺巴巴的、沾滿星星點點的鴨血和瀝青的襯衣和一雙已經斷了袢的舊塑料涼鞋時,文義突然覺得不好意思了。他怕別人把他看出來,會當麵羞辱他,於是趕緊把照片裝進信封裏,離開了。

果然,這封信和這張照片,給中明老漢和田淑珍大娘,以及文忠夫婦,都帶來了莫大的安慰和快樂。他們一遍又一遍地讀著文義的信,反複看著他的照片,都深信不疑文義在外麵已經有了出息。他們逢人就誇起文義的工作,拿出文義的照片讓人欣賞,以此去接受鄉親們善意的恭維和羨慕。過了一段時間,中明老漢才取下掛在牆上的相框,把兒子的照片裝在裏麵,又重新掛上去。這樣,西裝革履、英俊勃發的文義,就天天微笑著,親切而深情地注視著家裏的每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