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聽了,嘴唇又翕動了幾下,接著,她握著文英的照片,又一下撲在文義懷裏哭了起來。這次的哭泣,是一次被真誠的、無私的愛所感動後心曲的自然流露。她哭得十分投入,不一會兒就把文義的衣服打濕了一大片。
過了一陣,春梅的啜泣聲小了,文義才扶起她,說:“行了,春梅!我會永遠這樣,把你當親妹妹看待,你放心吧!”
可春梅卻搖著頭說:“我這輩子,再也找不到像你這樣的好人了!”
文義聽了,十分感動,安慰她說:“春梅,別這樣想,天下還是好人多!我也沒啥特別的,和你一樣都是打工仔。人,關鍵是不要自輕自賤!”
“不!”春梅還是搖著頭,她現在突然變得十分懂事了,看著文義說:“文義哥,你還不知道我的情況,我一直沒對你講過。我是偷跑出來的……”
文義說:“我知道你是偷跑出來的,你對我說過。”
春梅說:“我有個哥,都三十多歲了,沒娶上媳婦。我們那地方很窮,哥娶不上媳婦,爸和媽就在我身上打主意,他們拿我去給哥換親,那個人比我大十幾歲,又不識字,人也很醜……”
“是這樣?!”聽到這裏,文義叫了起來。
“我正念著書,”春梅繼續說,“還差一個學期初中就畢業了。我念書的成績很好,一直是年級的第一名。我們那兒的教育質量差,很少有人考上中專、高中,可老師和校長一直斷定我會升上中專,可是,我沒法,我怕爸爸媽媽逼迫我和那個人成親,所以我就跑出來了……”說著,春梅姑娘又傷心地抽泣起來。
文義聽著,心裏酸楚楚地難過起來。他沒想到這個瘦弱的小姑娘,還有這樣一段不幸的遭遇,更沒想到這個受工頭欺負的小女孩,還是一個有希望升入中專的好學生。如果不是因為家窮,不是因為要拿她換親,她將會有一個啥樣的前途?文義心裏哀歎起人生無常的命運來。他又衝動地恨不得像抱小妹妹一樣將春梅抱在懷裏,可他猶豫了一下,沒這樣做,隻是又安慰她說:“別難過,春梅!有頭發誰也不想做光頭,遇都遇上了,自己要堅強一些!”
春梅姑娘抽泣一會兒,又接著說:“我到了這裏,怕爸爸媽媽掛念,好心好意地給他們寫了一封信回去。沒想到他們來信不但不安慰我,反而隻是一個勁要我回去,說哥馬上就要結婚了,如果不回去,他們就要來把我抓回去。文義哥,我真怕!”
文義聽了,心裏也為春梅姑娘擔起心來。真是一個小姑娘,寫啥信回去呢?可又一想,自己出來,不是也十分戀家嗎?過了一會兒,又鼓勵她說:“莫怕,春梅,千裏迢迢的,他們哪會來,隻不過嚇你罷了!再說,即使來了,車到山前必有路,隻要你不回去,他們也沒辦法。到時候,我們都幫助你!”
春梅聽了,果真像尋求保護一般,緊緊地靠著文義,說:“是的,文義哥,有了你我就不怕了!”
文義說:“對,莫怕!”
說著話,天色晚了下來,城市裏亮起了萬家燈火,一處夜總會巨大的霓虹燈不斷閃耀著五顏六色的光輝。文義看了看,對春梅說:“天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春梅姑娘突然抬起頭來,目光中流露著一種懇求和希望,看著他說:“你吻我一下,好嗎?”
文義聽了,愣住了,他看了看姑娘清純透徹的眸子,想了想,說:“行,我吻你一下。”說著,文義就低下頭去,在春梅清秀的臉龐上吻了一下。
春梅高興了,卻似乎不滿足,調皮地看著文義說:“不行,你偷工減料!”
文義說:“行了,春梅。”
春梅撒嬌地說:“不行,再吻一下!”
文義怕她再難過,於是說:“行,再吻一下!”
他又低下頭去。可這次,春梅姑娘是用嘴唇來迎接他了。文義一下遲疑了,心“咚咚”地跳了起來。他剛想向春梅解釋,可春梅一雙大眼親切、熱烈地看著他,說:“文義哥,你吻一下吧,這也不行?我不會怪你的!”
文義見了,又禁不住笑了。多不懂事的小女孩!看著那沒有一絲邪念的目光,文義沒猶豫了,一下接觸了那張少女嫵媚的嘴唇。
他們吻著。可就在那一刹那,像有一股電流襲過了文義全身,使他周身每處肌肉,每根毛細血管都戰栗了,麻木了。他感到了有一種力量,在體內迅速膨脹,一股灼熱的火焰在襲擊著他,一絲飄忽的、帶有邪惡的念頭,要占領和控製他的意誌。他本想隻像哄小孩一樣,輕輕地吻她一下就行了,可春梅那嘴唇上就像有磁石似的,吸引著他的嘴唇不願離開。他的手臂甚至已經行動起來,要伸過去攬住她那細細的腰肢,將她摟在懷裏。可就在這時,他又忽地想起了妹妹。這調皮的舉動,這撒嬌的神情,多酷似文英的一舉一動呀!猛地,像上蒼有隻看不見的大手擊了他一掌似的,他一下鬆開了春梅,從她嘴唇上抬起了頭,既像道歉又像安慰地說:“行了吧,春梅!對不起,你莫生氣!”
春梅姑娘看著他,既顯得高興似的微笑著,又像不滿足地繼續期待著。
文義見了,忽然又想起文英。他在心裏忖度著:當初文英和庹平,也可能是這樣吧!雙方再突破一點防線,就鑄成大錯,可如果都克製一點,就永遠守住了清白。他慶幸剛才控製住了心中升起的一絲不幹淨的意念,同時又為吻春梅時表現出的貪婪感到內疚——那畢竟已經超過了吻自己妹妹的限度。想到這裏,他怕春梅又糊塗地要求他幹啥,便一把拉起她,說:“走吧,春梅!”
春梅卻沒再對他說什麼,她的臉上又換上那種既單純又十分滿足和高興的神色,像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跟著大哥哥一樣,快樂地隨文義回到了菠林山。
第二天中午下了班,文義連飯也顧不上吃,就匆匆下山去——他要在這時候去找福陽、柱兒和四喜他們,告訴他們自己決心離開這個造假窩點的想法。非常湊巧的是,福陽有一個叫胡雲坤的朋友,這天中午在他們宿舍裏閑聊。胡雲坤是康平市郊縣的人,和福陽、柱兒他們一個廠,卻不在一個車間。聽了文義的話,這位朋友立即古道熱腸地說:“我有一個地方,你願不願去?”
文義說:“隻要是正兒八經的廠子,不像菠林山的老板那樣掛羊頭、賣狗肉,專門造假坑害人,我都去!”
胡雲坤聽了,就說:“我有一個舅,在蓮花鎮鎮辦食品廠做師傅。說是師傅,實際上廠裏的事他做得了一半的主。這個廠生產加工幹果,是工商局批了執照,衛生防疫部門發了許可證的。雖說是鄉鎮企業,可畢竟是正規廠子,是不會造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