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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埋了佘天誌老頭不久,秋播的農忙季節就來到了。這個季節雖不及夏收夏種那樣使人著急,但對中明老漢這家種田大戶來說,時間就比別的人家金貴得多,也比別的人家忙碌得多。然而,在這年的秋播期間,還有一件事更令中明老漢一家吃不下飯,睡不穩覺——那就是買不上化肥!打從秋後開始,化肥供應就一直緊張,到了播種的節骨眼上,情況也絲毫沒有好轉。莊稼人心疼地拋下農活,成天扛著籮筐扁擔,推著板車,手裏持著政府發的糧油掛鉤化肥供應票,守候在供銷社的大門口,等著買化肥,可結果總是失望而歸。麵對這種情況,政府和經營化肥的農資部門不是沒想辦法,隻是因為上麵執行化肥多渠道經營,化肥生產廠家將大量計劃外化肥銷售給個體商販,結果主渠道沒肥料供應,自由市場上卻是成山成堆的化肥高價出售。可老百姓哪個又舍得把來之不易的幾個血汗錢,拿去買比供應化肥高出一倍價錢的“黑貨”呢!何況他們手裏攥著的,是政府發給他們的、按上一年交售糧食和油菜子的比例,而應該兌現的“掛鉤”肥呀!於是他們懷著一天比一天強烈的希望,鍥而不舍地每天跑供銷社一趟,想從那裏買出播種的化肥來。
中明老漢一家比別的人家更著急,因為他們種的地多,稻穀收獲以後缺錢,又沒備下一點應急的肥料,眼下,差不多的地都翻耕、平整出來了,有幾塊甚至已打好了窩子,隻等著買回來化肥好下種。可文忠和文富一連去供銷社排了三天隊,也沒買下一顆化肥。一家人已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一旦真買不上化肥,明年的收成該咋辦?一次底肥頂幾次追肥呢!有幾次,文忠、文富差不多要去黑市上買高價肥了,可摸著口袋裏文義寄回的錢,卻怎麼也忍不下心掏出來。他們隻有再等,如果過幾天還買不上供應化肥,那麼,他們隻有走買高價肥這條路了。
這天晚上剛睡下不久,文忠就起床了。
盧冬碧看看丈夫,又望望窗外,十分關心地說:“真的,天還早著呢!”
文忠一邊穿衣一邊回答:“早得晚不得,聽說昨天要攏一批化肥,不知今天能不能買到呢。”說著,穿上了衣服,跳下床,又在地上趿著鞋子,就打開房門,走到樓上文富房前,一邊擂門,一邊喊著:“文富,起來了!”
文富在房內含糊地“嗯”了一聲,文忠說:“快起來,我在樓下等你!”
說著,文忠走下樓,從廂房的空屋裏推出板車,套上繩子。聲音驚醒了中明老漢和田淑珍大娘,田淑珍大娘在床上也關切地說:“天還早,你們再睡會兒吧!”
文忠一邊套繩一邊回答:“媽,不早了,我們早點去排隊。”
說著,文富嗬欠連天地下來了。他進灶屋打出一盆冷水,把腦袋埋進水裏捂了半天,抬起頭甩幹了水珠,這才顯得精神一些。屋裏,田淑珍大娘還在發著感慨:“牛病不發馬病發,東房不漏西房漏,我們種莊稼的,硬沒有順溜路走哇!”
院裏,兄弟倆套好了板車,文富走到大門前,對屋裏母親說了一聲:“媽,我們走了!”然後掩上大門,過來拉起空板車,和文忠一起走出了院子。
兄弟倆走出來,看見月亮還高高地掛在中天上,四周襯著深藍色的夜幕,遍地月華如水。道路兩旁的闊葉桉樹,被風吹動著,像是在輕聲歌唱。一串串珍珠似的秋露,不時被風搖落下來,落在他們的臉上和脖子上,涼沁沁的。除了偶爾微風搖動樹葉發出的絮語外,已是深秋季節的夜晚,再也沒有別的聲音。兄弟倆的腳步聲和車軲轆“吱呀吱呀”的吟唱,在這靜夜裏也像被露水濡濕了一樣,顯得凝重和沉悶。
走了一陣,文富回頭看了看跟在車後的大哥,忽然停下了車,對文忠說:“哥,你到車上坐吧!反正是空車,我來拉你。”
文忠聽了,一下恍然大悟過來,急忙幾步跑到前麵,奪過了文富肩上的車繩,說:“你不提醒,我倒忘了,你去坐,我來拉!”
文富不肯,說:“我年輕些,我來拉,再說隻坐一個人,也不重的。”
文忠說:“前三十年睡不醒,後三十年睡不著,你瞌睡多些,坐到車上還可以眯會兒眼!”
文富聽了,很感激大哥的關懷,說:“那好吧,我們輪流著拉,這會兒你拉我,過會兒我拉你!”說著,他跳上板車。文忠又將幾根裝化肥的蛇皮口袋,鋪在車上,讓文富躺下,然後,自己拉著車走了。文富一躺在板車上,眼皮就打起架來。先還強迫自己的雙眼仰望著清澈的夜空,可沒過多久,就支撐不住地睡過去了,啥時候到的供銷社大門前,都不知道。等文忠喊醒他,他才不好意思地笑了。兄弟倆看看大門前還沒有一個人,都自豪地笑了笑,然後把板車橫過來,靠著大門。放好了板車,兄弟倆跳上去,文忠說:“睡吧!”文富也應了一聲,於是兩人就靠著板車,把頭埋在兩隻膝蓋上,打起瞌睡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被幾個漢子的說話聲驚醒過來。文忠一下從板車上跳下來,揉著眼睛驚詫地問:“啥,開始賣了?”
一個漢子說:“夢中娶婆娘,想得美!”